老學庵筆記
Date: 2008-11-02T00:00:00+00:00
Keywords: China -- History -- Song dynasty; 960-1279 -- Anecdote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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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老學庵筆記

Author: You Lu

Release date: November 2, 2008 [eBook #27122]
Most recently updated: January 4, 2021

Language: Chinese

Credits: Produced by Geast Hu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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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roduced by Geast Huang

老學庵筆記 陸游

卷一

徽宗南幸至潤，郡官迎駕於西津。及禦舟抵岸，上禦棕頂轎子，一宦者立轎旁呼曰：「道君傳語，眾官不須遠來！」衛士臚傳以告，遂退。

徽宗南幸還京，服栗玉並桃冠、白玉簪、赭紅羽衣，乘七寶輦。蓋吳敏定儀注雲。

高宗在徽宗服中，用白木禦倚子。錢大主入覲，見之，曰：「此檀香倚子耶？」張婕妤掩口笑曰：「禁中用煙脂皂莢多，相公已有語，更敢用檀香作倚子耶？」時趙鼎、張浚作相也。

建炎苗、劉之變，內侍遇害至多。在秦同老者，自揚州被命至荊楚，前一日還行在，尚未得對，亦死焉。又有蕭守道者，日侍左右，忽得罪，絀為外郡監當，前一日出城，遂免。

臨安父老言，苗、劉戕王淵在朝天門外，今都進奏院前。然《日曆》及諸公記錄皆不書，但雲「死於路衢」而已。邵彪所錄謂「死於第」，尤非也。

鼎澧群盜如鐘相、楊麼（鄉語謂幼為麼），戰舡有車船、有槳船、有海鰍頭，軍器有拏子（其語謂拏為鐃），有魚叉，有木老鴉。拏子、魚叉以竹桿為柄，長二三丈，短兵所不能敵。程昌禹部曲雖蔡州人，亦慣用拏子等，遂屢捷。木老鴉一名不藉木，取堅重木為之，長才三尺許，銳其兩端，戰船用之尤為便習。官軍乃更作灰炮，用極脆薄瓦罐，置毒藥、石灰、鐵蒺藜於其中，臨陣以擊賊船，灰飛如煙霧，賊兵不能開目。欲效官軍為之，則賊地無窯戶，不能造也，遂大敗。官軍戰船亦仿賊車船而增大，有長三十六丈、廣四丈一尺、高七丈二尺五寸，未及用而岳飛以步軍平賊。至完顏亮入寇，車船猶在，頗有功雲。初，張公之行，趙元鎮丞相以詩送之雲：速宜淨埽妖氛了，來看錢塘八月潮。

鼎澧群盜，惟夏誠、劉衡二砦據險不可破。二人每自吒曰：「除是飛過洞庭湖。」其後卒為嶽飛所破，蓋語讖雲。

趙元鎮丞相謫朱崖，病亟，自書銘旌雲：「身騎箕尾歸天上，氣作山河壯本朝」。

靖康二年，浙西路勤王兵，杭州二千人，湖州九百一十五人，秀州七百一十六人，平江府一千七百三十八人，常州七百八十五人，鎮江府六百人，一路共六千七百五十四人，以二月七日起發，東都之陷已累月矣。

集英殿宴金國人使，九盞：第一肉鹹豉，第二爆肉雙下角子，第三蓮花肉油餅骨頭，第四白肉胡餅，第五群仙炙太平畢羅，第六假圓魚，第七柰花索粉，第八假沙魚，第九水飯鹹豉旋鮓瓜薑。看食：棗旟子、髓餅、白胡餅、毚餅（淳熙）。

紹興辛酉與虜交兵，虜遁。議者謂當取壽、潁、宿三州屯重兵，然後淮可保，淮可保然後江可固，惜其不果用也。

建康城，李景所作。其高三丈，因江山為險固，其受敵惟東北兩面，而壕塹重複，皆可堅守。至紹興間，已二百餘年，所損不及十之一。

漢人入仕，有以貲為郎者，司馬相如、張釋之是也；有入錢入穀賞以官者，卜式、黃霸是也。入錢谷則今買官之類，以貲則非也。

秦會之在山東欲逃歸，舟輯已具，獨懼虜有告者，未敢決。適遇有相識稍厚者，以情告之。虜曰：「何不告監軍？」會之對以不敢。虜曰：「不然，吾國人若一諾公，則身任其責，雖死不憾。若逃而獲，雖欲貸，不敢矣。」遂用其言，告監軍，監軍曰：「中丞果欲歸耶？吾契丹亦有逃歸者，多更被疑，安知公歸而南人以為忠也。公若果去，固不必顧我。」會之謝曰；「公若見諾，亦不必問某歸後禍福也。」監軍遂許之。

黃元暉為左司諫，論事忤蔡氏，謫昭潭，後複管勾江州太平觀。謝表曰：言之未盡，悔也奚追。

張芸叟作《漁父》詩曰：「家住耒江邊，門前碧水連。小舟勝養馬，大罟當耕田。保甲元無藉，青苗不著錢。桃源在何處？此地有神仙。」蓋元豐中謫官湖湘時所作，東坡取其意為《魚蠻子》雲。

張德遠誅范瓊于建康獄中，都人皆鼓舞；秦會之殺岳飛于臨安獄中，都人皆涕泣：是非之公如此！

政和中大儺，下桂府進面具，比進到，稱「一副」。初訝其少，乃是以八百枚為一副，老少妍陋無一相似者，乃大驚。至今桂府作此者，皆致富，天下及外夷皆不能及。

京師承平時，宗室戚裡歲時入禁中。婦女上犢車，皆用二小鬟持香球在旁，而袖中又自持兩小香球。車馳過。香煙如雲，數裡不絕，塵土皆香。

明州江瑤柱有二種：大者江瑤，小者沙瑤。然沙瑤可種，逾年則成江瑤矣。海檜亦有二種。海檜夭矯堅瘦皆天成。又有刻削蟠屈而成者，名土（音杜）檜。海檜絕難致，凡人家所有，大抵土檜也。

晁以道為明州船場，日日平旦，具衣冠焚香占一卦。一日，有士人訪之，坐間小雨，以道語之曰：「某今日占卦有折足之象，然非某也，客至者當之，必驗無疑，君宜戒之。」士人辭去，至港口，踐滑而僕，脛幾折，療治累月乃愈。

國初士大夫戲作語雲：「眼前何日赤，腰下幾時黃？」謂朱衣吏及金帶也。宣和間，親王公主及他近屬戚裡，入宮輒得金帶關子。得者旋填姓名賣之，價五百千。雖卒伍屠酤，自一命以上皆可得。方臘破錢塘時，朔日，太守客次有服金帶者數十人，皆朱垞家奴也。時諺曰：金腰帶，銀腰帶，趙家世界朱家壞。

仁宗賜宗室名，太祖下曰「世」，太宗下曰「仲」，秦王下曰「叔」，皆兄弟行。「世」即長也。其後「世」字之曾孫又曰「伯」，則失之。

淳熙己酉十月二十八日，車駕幸候潮門外大校場大閱。是日，上早膳畢出郊，從駕臣僚及應奉官並戎服勍帶子著靴。大閱畢，丞相、親王以下賜茶。是日，駕出麗正門，入和寧門，沿路官司免起居。

建炎中，平江造戰船，略計其費四百料。八菼戰船長八丈，為錢一千一百五十九貫。四菼海鶻船長四丈五尺，為錢三百二十九貫。

荊公素輕沈文通，以為寡學，故贈之詩曰：「悠然一榻枕書臥，直到日斜騎馬歸。」及作文通墓誌，遂雲：「公雖不常讀書。」或規之曰：「渠乃狀元，此語得無過乎？」乃改「讀書」作「視書」。又嘗見鄭毅夫《夢仙》詩曰：「授我碧簡書，奇篆蟠丹砂。讀之不可識，翻身淩紫霞。」大笑曰：「此人不識字，不勘自承。」 毅夫曰：「不然，吾乃用太白詩語也。」公又笑曰：「自首減等。」

秘閣有端硯，上有紹興禦書一「頑」字。唐有准敕惡詩，今又有准敕頑硯耶。

潘子賤《題蔡奴傳神》雲：「嘉祐中，風塵中人亦如此。嗚呼盛哉！」然蔡實際引數豐間人也。仇氏初在民間，生子為浮屠，曰了元，所謂佛印禪師也。已而為廣陵人國子博士李問妾，生定；出嫁郜氏，生蔡奴。故京師人謂蔡奴為郜六。

紹聖、元符間，汪內相彥章有聲太學。學中為之語曰：「江左二寶，胡伸、汪藻。」伸字彥時，亦新安人，終符寶郎。

曾文清夙興誦《論語》一篇，終身未嘗廢。

先左丞言，荊公有《詩正義》一部，朝夕不離手，字大半不可辨。世謂荊公忽先儒之說，蓋不然也。

靖康國破，二帝播遷。有小崔才人與廣平郡王（道君幼子，名<木疌>）俱匿民間，已近五十日，虜亦不問。有從官饋以食，遂為人所發，亦不免，不十日虜去矣。城中士大夫可罪至此。

金賊劫遷宗室，我之有司不遺餘力。然比其去，義士匿之獲免者，猶七百人，人心可知。

國初，《韻略》載進士所習有《何論》一首，施肩吾《及第敕》亦列其所習《何論》一首。《何論》蓋如「三傑佐漢孰優」、「四科取士何先」之類。

嘉興人聞人茂德，名滋，老儒也。喜留客食，然不過蔬豆而已。郡人求館客者，多就謀之。又多蓄書，喜借人。自言作門客牙，充書籍行，開豆腐羹店。予少時與之同在敕局，為刪定官。談經義滾滾不倦，發明極多，尤邃于小學雲。

張芸叟過魏文貞公舊莊，居者猶魏氏也。為賦詩雲：「破屋居人少，柴門春草長。兒童不識字，耕稼鄭公莊。」此猶未失為農。神宗夜讀《宋璟傳》，賢其人，詔訪其後，得於河朔，有裔孫曰宋立，遺像、譜牒、告身皆在。然宋立者，已投軍矣。欲與一武官，而其人不願，乃賜田十頃，免徭役雜賦雲。其微又過於魏氏，言之可為流涕。

政和末，議改元，王黼擬用「重和」，既下詔矣，範致虛間白上曰：「此契丹號也。」故未幾複改宣和。然宣和乃契丹宮門名，猶我之宣德門也，年名則實曰重熙。建中靖國後，虜避天祚嫌名，追謂重熙曰重和耳，不必避可也。

建炎維揚南渡時，雖甚倉猝，二府猶張蓋搭狨坐而出，軍民有懷磚狙擊黃相者。既至臨安，二府因言：「方艱危時，臣等當一切貶損。今張蓋搭坐尚用承平故事，欲乞並權省去，候事平日依舊。」詔從之，實懲維揚事也。

林自為太學博士，上章相子厚啟雲：「伏惟門下相公，有猷有為，無相無作。」子厚在漏舍，因與執政語及，大罵雲：「遮漢敢亂道如此！」蔡元度曰：「無相無作，雖出佛書，然荊公《字說》嘗引之，恐亦可用。」子厚複大罵曰：「荊公亦不曾奉敕許亂道，況林自乎！」坐皆默然。

靖康末，括金賂虜，詔群臣服金帶者權以通犀帶易之，獨存金魚。又執政則正透，從官則倒透。至建炎中興，朝廷草創，猶用此制。呂好問為右丞，特賜金帶。高宗面諭曰：「此帶朕自視上方工為之。」蓋特恩也。紹興三年，兵革初定，始詔依故事服金帶。

建炎初，按景德幸澶州故事，置禦營使，以丞相領之，執政則為副使。上禦朝，禦營使、副先上奏本司事，然後三省、密院相繼奏事。其重如此。

張晉彥才氣過人，然急於進取。子孝祥在西掖時，晉彥未老，每見湯岐公自薦。岐公戲之曰：「太師、尚書令兼中書令，是公合作底官職。余何足道。」所稱之官，蓋輔臣贈父官也，意謂安國且大用耳。晉彥終身以為憾。

紹興末，臣公於醜生者數人。或戲以衰健放榜，陳福公作魁，淩尚書景夏末名，張魏公黜落。

紹興末，朝士多饒州人。時人吾曰：「諸公皆不是癡漢。」又有監司發薦京官狀，以關節欲與饒州人。或規其當先孤寒，監司者憤然曰：「得饒人處且饒人。」時傳以為笑。

王嘉叟自洪倅召為光祿丞，李德遠亦召為太常丞。一日相遇到景靈幕次，李謂王曰：「見公告詞雲：其鐫月廩，仍褫身章。」謂通判借牙緋，入朝則服綠，又俸薄也。王答之曰：「亦見君告詞矣。」李曰：「雲何？」曰：「具官李浩，但知健羨，不揆孤寒。既名右相之名，又字元樞之字。」蓋謂史丞相、張魏公也，滿座皆笑。

予去國二十七年複來，自周丞相子充一人外，皆無復舊人，雖吏胥亦無矣。惟賣蔔洞微山人亡恙，亦不甚老，話舊愴然。西湖小昭慶僧了文，相別時未三十，意其尚存，因被命與奉常諸公同檢視郊廟壇坰，過而訪之，亦已下世。弟子出遺像，乃一老僧。使今見其人，亦不復省識矣。可以一歎。

晏尚書景初作一士大夫墓誌，以示朱希真。希真曰：「甚妙。但似欠四字，然不敢以告。」景初苦問之，希真指「有文集十捲」字下曰：「此處欠。」又問：「欠何字？」曰：「當增不行於世四字。」景初遂增「藏於家」三字，實用希真意也。

秦會之丞相卒，魏道弼作參政，委任頗專，且大拜矣，翰苑欲先作白麻，又不能辦，假手于士人陳豐。豐以其姓魏，遂以「晉絳和戎」對「鄭公論諫」。久之，道弼出典藩，而沈守約、萬俟元忠並拜左右揆。翰苑者倉猝取豐所作制以與沈公，而忘易晉絳、鄭公之語。《實錄》例載拜相麻，予在史院，欲刪此一聯，會去國不果。

陳福公長卿重厚粹美，有天人之相，然議者擬其少英偉之氣。予為編修官時，一日，與沈持要、尹少稷見公於都堂閣。公忽盛怒曰：「張德遠以元樞輒受三省樞密院訴牒，雖是勳德重望，亦豈當如此！」方言此時，精神赫然，目光射人。退以告朝士，皆雲平生未嘗見此公怒也。古人有貴在於怒者，此豈是耶？

李莊簡公泰發奉祠還裡，居於新河。先君築小亭曰千岩亭，盡見南山。公來必終日，嘗賦詩曰：「家山好處尋難遍，日日當門只臥龍。欲盡南山岩壑勝，須來亭上少從容。」每言及時事，往往憤切興歎，謂秦相曰咸陽。一日來坐亭上，舉酒屬先君曰：「某行且遠謫矣，咸陽尤忌者，某與趙元鎮耳。趙既過嶠，其何可免？然聞趙之聞命也，涕泣別子弟。某則不然，青鞋布襪，即日行矣。」後十餘日，果有藤州之命。先君送至諸暨，歸而言曰：「泰發談笑慷慨，一如平日。問其得罪之由，曰不足問，但咸陽終誤國家耳。」

張樞密子功，紹興末還朝，已近八十，其辭免及謝表皆以屬予。有一表用「飛龍在天」對「老驥伏櫪」，公皇恐，語周子充左史，托言于予，易此二句。周叩其故，則曰：「某方丐去，恐人以為志在千里也。」周笑解之曰：「所謂志千里者，正以老驥已不能行，故徒有千里之志耳。公雖筋力衰，豈無報國之志耶？」子功亦笑而止。蓋其謹如此。又嘗謂予曰：「先人有遺稿滿篋，皆諸經訓解，字畫極難辯，惟某一人識之。若死，遂皆不傳，豈容不亟歸耶。」

汪廷俊從梁才甫辟為大名機幕，專委以修北京宮闕，凡五年乃成。歲一再奏功，輒躐遷數官。五年間，自宣教郎轉至中奉大夫，其濫賞如此。

予在南鄭，見西郵俚俗謂父曰老子，雖年十七八，有子亦稱老子。乃悟西人所謂大範老子、小范老子、蓋尊之以為父也。建炎初，宗汝霖留守東京，郡盜降附者百余萬，皆謂汝霖曰宗爺爺，蓋此比也。

陳瑩中遷謫後，為人作石刻，自稱「除名勒停送廉州編管陳某撰」。劉季高得罪秦氏，坐贓廢。後雖複官，去其左字，季高緘題及作文皆去左字，不以為愧也。孫仲益亦坐以贓罪去左字，則但自稱「晉陵孫某」而已，至紹興末複左朝奉郎，乃署銜。

予嘗與查元章讀《太宗實錄》，有侯莫陳利用者。予問有對否，元章曰：「昨虜使有烏古論思謀可對也。」予曰：「虜人姓名，五字者固多矣。」元章曰：「不然，侯莫陳可析為三姓，烏古論亦然，故為工也。」

毛德昭名文，江山人。苦學，至忘寢食，經史多成誦。喜大罵劇談，紹興初，招徠，直諫無所忌諱。德昭對客議時事，率不遜語，人莫敢與酬對，而德昭愈自若。晚來臨安赴省試，時秦會之當國，數以言罪人，勢焰可畏。有唐錫永夫者，遇德昭於朝天門茶肆中，素惡其狂，乃與坐，附耳語曰：「君素號敢言，不知秦太師如何？」德昭大駭，亟起掩耳，曰：「放氣！放氣！」遂疾走而去，追而不及。

北方多石炭，南方多木炭，而蜀又有竹炭，燒巨竹為之，易然無煙耐久，亦奇物。邛州出鐵，烹煉利於竹炭，皆用牛車載以入城，予親見之。

杜少陵在成都有兩草堂，一在萬里橋之西，一在浣花，皆見於詩中。萬里橋故跡湮沒不可見，或雲房季可園是也。

蜀人爨薪，皆短而粗，束縛齊密，狀如大餅靦。不可遽燒，必以斧破之，至有以斧柴為業者。孟蜀時，周世宗志欲取蜀，蜀卒涅面為斧形，號「破柴都」。

謝景魚（名淪）滌硯法：用蜀中貢餘紙，先去墨，徐以絲瓜磨洗，餘漬皆盡，而不損硯。

青城山上官道人，北人也，巢居，食松瀼，年九十矣。人有謁之者，但粲然一笑耳。有所請問，則托言病聵，一語不肯答。予嘗見之於丈人觀道院。忽自語養生曰：「為國家致太平，與長生不死，皆非常人所能。然且當守國使不亂，以待奇才之出，衛生使不夭，以須異人之至。不亂不夭，皆不待異術，惟謹而已。」予大喜，從而叩之，則已複言聵矣。

呂周輔言：東坡先生與黃門公南遷，相遇於梧、藤間。道旁有鬻湯餅者，共買食之，粗惡不可食。黃門置箸而歎，東坡已盡之矣。徐謂黃門曰：「九三郎，爾尚欲咀嚼耶？」大笑而起。秦少游聞之曰：「此先生飲酒，但飲濕法已。」

魏道弼參政使金人軍中，抗辭不撓。虜酋大怒，欲于馬前斬之，揮劍垂及頸而止，故道弼頭微偏。

使虜，舊惟使副得乘車，三節人皆騎馬。馬惡則蹄齧不可羈，鈍則不能行，良以為苦。淳熙己酉，完顏璟嗣偽位，始命三節人皆給車，供張飲食亦比舊加厚。

淳熙己酉，金國賀登寶位使，自雲悟室之孫，喜讀書。著作郎權兵部郎官鄧千里館之。因游西湖，至林和靖祠堂，忽問曰：「林公嘗守臨安耶？」千里笑而已。

謝子肅使虜回雲：「虜延群臣自徒單相以下，大抵皆白首老人。徒單年過九十矣。」又雲：「虜姓多三兩字，又極怪，至有姓斜卵者。」己酉者，虜移文境上曰：「皇帝生日，本是七月。今為南朝使人冒暑不便，已權改作九月一日。」其內鄉之意，亦可嘉也。

楊廷秀在高安，在小詩雲：「近紅暮看失燕支，遠白宵明雪色奇。花不見桃惟見李，一生不曉退之詩。」予語之曰：「此意古已道，但不如公之詳耳。」廷秀愕然問：「古人誰曾道？」予曰：「荊公所謂積李兮縞夜，崇桃兮炫書是也。」廷秀大喜曰：「便當增入小序中。」

卷二

張延老名珙，唐安江原人。年七十余，步趨拜起健甚。自言夙興必拜數十，老人血氣多滯，拜則支體屈伸，氣血流暢，可終身無手足之疾。

魯直在戎州，作樂府曰：「老子平生，江南江北，愛聽臨風笛。孫郎微笑，坐來聲噴霜竹。」予在蜀見其稿。今俗本改「笛」為「曲」以協韻，非也。然亦疑「笛」字太不入韻，及居蜀久，習其語音，乃知瀘戎間謂「笛」為「獨」。故魯直得借用，亦因以戲之耳。

秦會之初得疾，遣前宣州通判李秀設醮于天臺桐柏觀。季以善奏章自名。行至天姥嶺下，憩小店中，邂逅一士人，頗有俊氣，問季曰：「公為太師奏章乎？」曰：「然。」士人搖首曰：「徒勞耳。數年間，張德遠當自樞府再相，劉信叔當總大兵捍邊。若太師不死，安有是事耶！」季不復敢與語，即上車去，醮之。明日而聞秦公卒。

英州石山，自城中入鐘山，涉錦溪，至靈泉，乃出石處，有數家專以取石為生。其佳者質溫潤蒼翠，叩之聲如金玉，然匠者頗秘之。常時官司所得，色枯稿，聲如擊朽木，皆下材也。

葉相夢錫，嘗守常州。民有比屋居者，忽作高屋，屋山覆蓋鄰家。鄰家訟之，謂他日且佔地。葉判曰：「東家屋被西家蓋，仔細思量無利害。他時折屋別陳詞，如今且以壁為界。」

蜀人任子淵好虐。鄭宣撫剛中自蜀召歸，其實秦會之欲害之也。鄭公治蜀有惠政，人猶覬其複來，數日乃聞秦氏之指，人人太息。眾中或曰：「鄭不來矣！」子淵對曰：「秦少恩哉！」人稱其敢言。

秦會之以孫女嫁郭知運，自答聘書曰：「某人東第華宗，南宮妙選，乃肯不卑於作贅，何辭可拒於盟言。」其夫人慾去「作贅」字，曰：「太惡模樣。」秦公曰：「必如此乃束縛得定。」聞者笑之。

張子韶對策，有「桂子飄香」之語。趙明誠妻李氏嘲之曰：「露花倒影柳三變，桂子飄香張九成。」

王荊公作相，裁損宗室恩數，於是宗子相率馬首陳狀訴雲：「均是宗廟子孫，且告相公看祖宗面。」荊公厲聲曰：「祖宗親盡，亦須祧遷，何況賢輩！」於是皆散去。

呂正獻平章軍國時，門下客因語次，或曰：「嘉問敗壞家法，可惜。」公不答，客愧而退。一客少留，曰：「司空尚能容呂惠卿，何況族黨？此人妄意迎合，可惡也。」公又不答。既歸，子弟請問二客之言如何，公亦不答。

西山十二真君各有詩，多訓戒語，後人取為簽，以占吉凶，極驗。射洪陸使君廟以杜子美詩為簽，亦驗。予在蜀，以淳熙戊戌春被召，臨行，遣僧則華往求籤，得《遣興》詩曰：「昔者龐德公，未曾入州府。襄陽耆舊間，處士節獨苦。豈無濟時策，終竟畏網罟。林茂鳥自歸，水深魚知聚。舉家隱鹿門，劉表焉得取？」予讀之惕然。顧迫貧從仕，又十有二年，負神之教多矣。

李知幾少時，祈夢於梓潼神。是夕，夢至成都天寧觀，有道士指織女支機石曰：「以是為名字，則及第矣。」李遂改名石，字知幾。是舉過省。

伯父通直公，字元長，病右臂，以左手握筆，而字法勁健過人。宗室不微亦然，然猶是自幼習之。樑子輔年且五十，中風，右臂不舉，乃慣用左手。逾年，作字勝於用右手時，遂複起作郡。

趙廣，合淝人，本李伯時家小史。伯時作畫，每使侍左右，久之遂善畫，尤工作馬，幾能亂真。建炎中陷賊。賊聞其善畫，使圖所擄婦人，廣毅然辭以實不能畫，協以白刃，不從，遂斷右手拇指遣去。而廣平生實用左手，亂定惟畫觀音大士而已，又數年乃死。今士大夫所藏伯時觀音，多廣筆也。

禁中舊有絲鞋局，專挑供禦絲鞋，不知其數。嘗見蜀將吳珙被賜數百崟，皆經俸禦者。壽皇即位，惟臨朝服絲鞋，退即以羅鞋易之。遂廢此局。

今上初即位，詔每月三日、七日、十七日、二十七日皆進素膳。

舊制：皇帝曰「禦膳」，中宮曰「內膳」。自壽成皇后初立，懇辭內膳，詔權罷。今中宮因之。

駕頭，舊以一老宦者抱繡裹兀子於馬上。高廟時猶然，今乃代以閣門宮，不知自何年始也。

王聖美子韶，元祐末以大蓬送北客至瀛。賜宴罷，有振武都頭卒，不堪一行人須索，忽操白刃入斫聖美。其子冒死直前護救，中三刀，左臂幾斷。虞候卒繼至，傷者六人，死者一人，聖美腦及耳皆傷甚。明日，不能與虜使相見，告以冒風得疾。虜使戲之曰：「曾服花蕊石散否？」

前輩傳書，多用鄂州蒲圻縣紙，雲厚薄緊慢皆得中，又性與面黏相宜，能久不脫。

劉韶美在都下累年，不以家行，得俸專以傳書。書必三本，雖數百卷為一部者亦然。出局則杜門校讎，不與客接。既歸蜀，亦分作三船，以備失壞。已而行至秭歸新灘，一舟為灘石所敗，餘二舟無他，遂以歸普慈，築閣貯之。

隆興中，議者多謂文武一等，而輒為分別，力欲平之。有劉禦帶者，輒建言謂門狀、榜子，初無定製，且僧道職醫皆用門狀，而武臣非橫行乃用榜子，幾與胥史卒伍輩同。雖不施行，然嘵嘵久之乃已。

饒德操詩為近時僧中之冠。早有大志，既不遇，縱酒自晦，或數日不醒。醉時往往登屋危坐，浩歌慟哭，達旦乃下。又嘗醉赴汴水，適遇客舟，救之獲免。

徐師川長子璧，字待價，豪邁能文辭。嘗作書萬言，欲投匭，極言時政，無所諱避。師川偶見之，大驚，奪而焚之。早死。

王性之讀書，真能五行俱下，往往他人才三四行，性之已盡一紙。後生有投贄者，且觀且卷，俄頃即置之。以此人疑其輕薄，遂多謗毀，其實工拙皆能記也。既卒，秦熺方恃其父氣焰熏灼，手書移郡，將欲取其所藏書，且許以官其子。長子仲信，名廉清，苦學有守，號泣拒之曰：「願守此書以死，不願官也。」郡將以禍福誘脅之，皆不聽。熺亦不能奪而止。

先君言，舊制，朝參，拜舞而已，政和以後，增以喏。然紹興中，予造朝，已不復喏矣。淳熙末還朝，則迎駕起居，闔門亦喝唱喏，然未嘗出聲也。又紹興中，朝參止磬折遂拜。今闔門習儀，先以笏叩額，拜拜皆然，謂之瞻笏。亦不知起於何年也。

德壽宮、德壽殿二額，皆壽皇禦書，旁署「臣某恭書」四字。今重華宮、重華殿二額，亦用此故事，今上禦書。

予初見梁歐陽薙傳，稱薙在嶺南，多致銅鼓，獻奉珍異。又雲銅鼓累代所無。及予在宣撫司，見西南夷所謂銅鼓者，皆精銅，極薄而堅，文鏤亦頗精，叩之鼕鼕如鼓，不作銅聲。秘閣下古器庫亦有二枚。此鼓南蠻至今用之於戰陣、祭享，初非古物，實不足辱秘府之藏。然自梁時已珍貴之如此，不知何理也。

杜牧之作《范陽盧秀才墓誌》曰：「生年二十，未知古有人曰周公、孔夫子者。」蓋謂世雖農夫、卒伍，下至臧獲，皆能言孔夫子，而盧生猶不知，所以甚言其不學也。若曰周公、孔子，則失其指矣。

《酉陽雜俎》雲：「茄子一名落蘇」，今吳人正謂之落蘇。或雲錢王有子跛足，以聲相近，故惡人言茄子，亦未必然。

錢王名其居曰握髮殿，吳音「握」、「惡」相亂，錢塘人遂謂其處曰：「此錢大王惡發殿也」。

乾道末，夔路有部使者作《中興頌》，刻之瞿塘峽峭壁上。明年峽漲，有龍起硤中，適碎石壁，亦可異也。方刻石時，有夔州司理參軍以恩榜入官，權教授，出賦題曰：「歌頌大業刻金石。」或惡其佞，謂之曰：「韻腳當雲：老於文學乃克為之。」聞者為快。

秦會之當國，有殿前司軍人施全者，伺其入朝，持斬馬刀，邀於望仙橋下斫之，斷轎子一柱而不能傷，誅死。其後秦每出，輒以親兵五十人持挺衛之。初，斬全於市，觀者甚眾，中有一人，郎言曰：「此不了事漢，不斬何為！」聞者皆笑。

呂元直作相，治堂吏絕嚴，一日有忤意者，遂批其頰。吏官品已高，慚於同列，乃叩頭曰：「故事，堂吏有罪，當送大理寺准法行遣，今乃如蒼頭受辱。某不足言，望相公存朝廷事體。」呂大怒曰：「今天子巡幸海道，大臣皆著草履行泥濘中，此何等時，汝乃要存事體？待朝廷歸東京了，還汝事體未遲在。」吏相顧稱善而退。

秦會之問宋樸參政曰：「某可比古何人？」樸遽對曰：「太師過郭子儀，不及張了房。」秦頗駭，曰：「何故？」對曰：「郭子儀為宦者發其先墓，無如之何，今太師能使此輩屏息畏憚，過之遠矣。然終不及子房者，子房是去得底勳業，太師是去不得底勳業。」秦拊髀太息曰：「好。」遂驟薦用至執政。秦之叵測如此。

洪駒父竄海島，有詩雲：「關山不隔還鄉夢，風月猶隨過海身。」

《北戶錄》雲：「嶺南俗家富者，婦產三日或足月，洗兒，作團油飯，以煎魚蝦、雞鵝、豬羊灌腸、蕉子、姜、桂、鹽豉為之。」據此，即東坡先生所記盤遊飯也。二字語相近，必傳者之誤。

護聖楊老說：「被當令正方，則或坐或睡，更不須覓被頭。」此言大是。又雲：「平旦粥後就枕，粥在腹中，暖而宜睡，天下第一樂也。」予雖未之試，然覺其言之有味。後讀李端叔詩雲：「粥後複就枕，夢中還在家。」則固有知之者矣。

陂澤惟近時最多廢。吾鄉鏡湖三百里，為人侵耕幾盡。閬州南池亦數百里，今為平陸，只墳墓自以千計，雖欲疏浚複其故，亦不可得，又非鏡湖之比。成都摩訶池、嘉州石堂溪之類，蓋不足道。長安民契券，至有雲「某處至花萼樓，某處至含元殿」者，蓋盡為禾黍矣。而興慶池偶存十三，至今為弔古之地雲。

故都時定器不入禁中，惟用汝器，以定器有芒也。

遂甯出羅，謂之越羅，亦似會稽尼祿而過之。耀州出青瓷器，謂之越器，似以其類餘姚縣秘色也。然極粗樸不佳，惟食肆以其耐久，多用之。

故都李和炒栗，名聞四方。他人百計效之，終不可及。紹興中，陳福公及錢上閣愷出使虜庭，至燕山，忽有兩人持炒栗各十裹來獻，三節人亦人得一裹，自贊曰：「李和兒也。」揮涕而去。

往時執政簽書文字卒，著帽，衣盤領紫背子，至宣和猶不變也。

予童子時，見前輩猶系頭巾帶於前，作胡桃結。背子背及腋下，皆垂帶。長老言，背子率以紫勒帛系之，散腰則謂之不敬。至蔡太師為相，始去勒帛。又祖妣楚國鄭夫人有先左丞遺衣一篋，霸有繡者，白地白繡，鵝黃地鵝黃繡，裹肚則紫地皂繡。祖妣雲：「當時士大夫皆然也。」

先左丞平居，朝章之外，惟服衫帽。歸鄉，幕客來，亦必著帽與坐，延以酒食。伯祖中大夫公每赴官，或從其子出仕，必著帽，遍別鄰曲。民家或留以酒，亦為盡歡，未嘗遺一家也。其歸亦然。

成都諸名族婦女，出入皆乘犢車。惟城北郭氏車最鮮華，為一城之冠，謂之「郭家車子」。江瀆廟西廂有壁畫犢車，廟祝指以示予曰：「此郭家車子也。」

吳幾先嘗言：「參寥詩雲：『五月臨平山下路，藕花無數滿汀州』。五月非荷花盛時，不當雲『無數滿汀州』。」廉宣仲雲：「此但取句美，若雲『六月臨平山下路』，則不佳矣。」幾先雲：「只是君記得熟，故以五月為勝，不然止雲六月，亦豈不佳哉！」

仲翼有書名，而前輩多以為俗，然亦以配周越。予嘗見其飛白大字數幅，亦甚工，但誠不免俗耳。

慈聖曹太后工飛白，蓋習觀昭陵落筆也。先人舊藏一「美」字，徑二尺許，筆勢飛動，用慈壽宮寶。今不知何在矣。

賈表之名公望，文元公之孫也。資稟甚豪，嘗謂仕宦當作禦史，排擊姦邪，否則為將帥攻討羌戎，餘不足為也。故平居惟好獵，常自飼犬。有妾焦氏者，為之飼鷹鷂。寢食之外，但治獵事，曰：「此所以寓吾意也。」晚守泗州。翁彥國勤王不進，久留泗上。表之面叱責之，且約不復餉其軍。彥國愧而去。及張邦昌偽赦至，率郡官哭于天慶觀聖祖殿，而焚其赦書偽命，卒不能越泗而南。所試才一郡，而所立如此。許、潁之間獵徒謂之賈大夫雲。

淮南諺曰：雞寒上樹，鴨寒下水。驗之皆不然。有一媼曰：「雞寒上距，鴨寒下嘴耳。」上距謂縮一足，下嘴謂藏其喙於翼間。

陳亞詩雲：「陳亞今年第及第，滿城人賀李衙推。」李乃亞之舅，為醫者也。今北人謂蔔相之士為巡官。巡官，唐、五代郡僚之名。或謂以其巡遊賣術，故有此稱。然北方人市醫皆稱衙推，又不知何謂。

《字說》盛行時，有唐博士耜、韓博士兼，皆作《字說解》數十捲，太學諸生作《字說音訓》十捲，又有劉全美者，作《字說偏旁音釋》一卷，《字說備檢》一卷，又以類相從為《字會》二十捲。故相吳元中試辟雍程文，盡用《字說》，特免省。門下侍郎薛肇明作詩奏禦，亦用《字說》中語。予少時見族伯父彥遠《和霄字韻詩》雲：「雖貧未肯氣如霄。」人莫能曉。或叩之，答曰：「此出《字說》霄字，雲：凡氣升此而消焉。」其奧如此。鄉中前輩胡浚明尤酷好《字說》，嘗因浴出，大喜曰：「吾適在浴室中有所悟，《字說》直字雲：在隱可使十目視者直。吾力學三十年，今乃能造此地。」近時此學既廢，予平生惟見王瞻叔參政篤好不衰。每相見，必談《字說》，至暮不雜他語；雖病，亦擁被指畫誦說，不少輟。其次晁子止侍郎亦好之。

先伯祖中大夫平生好墨成癖，如李庭邽、張遇以下，皆有之。李黃門邦直在真定，嘗寄先左丞以陳贍墨四十笏，盡以為伯祖壽。晚年擇取尤精者，作兩小篋，常置臥榻，愛護甚至。及下世，右司伯父舉篋以付通判叔父，曰：「先入所寶，汝宜謹藏之。」不取一笏也。

承平時，滑州冰堂酒為天下第一，方務德家有其法。

亳州太清宮檜至多。檜花開時，蜜蜂飛集其間，不可勝數。作蜜極香而味帶微苦，謂之檜花蜜，真奇物也。歐陽公守亳時，有詩曰：「蜂采檜花村落香。」則亦不獨太清而已。

柳子厚詩雲：「海上尖山似劍鋩，秋來處處割悉腸。」東坡用之雲：「割愁還有劍鋩山。」或謂可言「割愁腸」，不可但言「割愁」。亡兄仲高雲：「晉張望詩曰：『愁來不可割』。此『割愁』二字出處也。」

字所以表其人之德，故儒者謂夫子曰仲尼，非嫚也。先左丞每言及荊公，只曰介甫。蘇季明書張橫渠事，亦只曰子厚。

唐道士侯道華喜讀書，每語人曰：「天上無凡俗仙人。」此妙語也。仙傳載：有遇神仙，得仙樂一部，使獻諸朝，曰：「以此為大唐正始之音。」又有僧契虛遇異境，有人謂之曰：「此稚川仙府也。」正始乃年號，稚川乃人字，而其言乃如此，豈道華所謂「凡俗仙人」耶？

崇甯間初興學校，州郡建學，聚學糧，日不暇給。士人入辟雍，皆給券，一日不可緩，緩則謂之害學政，議罰不少貸。已而置居養院、安濟坊、漏澤園，所費尤大。朝廷課以為殿最，往往竭州郡之力，僅能枝梧。諺曰：「不養健兒，卻養乞兒。不管活人，只管死屍。」蓋軍糧乏，民力窮，皆不問，若安濟等有不及，則被罪也。其後少緩，而神霄宮事起，土木之工尤盛，郡道士無賴，官吏無敢少忤其意。月給幣帛、硃砂、紙筆、沉香、乳香之類，不可數計，隨欲隨給。又久之，而北取燕薊，調發非常，動以軍期為言。盜賊大起，馴至喪亂，而天下州郡又皆添差，歸明官一州至百餘員，通判、鈐轄多者至十餘員雲。

本朝廢後入道，謂之「教主」。郭後曰金庭教主，孟後曰華陽教主，其實乃一師號耳。政和後，群黃冠乃敢上道君尊號曰教主，不祥甚矣。孟後在瑤華宮，遂去教主之稱，以避尊號。籲，可怪也！

靖康初，京師織帛及婦人首飾衣服，皆備四時。如節物則春幡、燈球、競渡、艾虎、雲月之類，花則桃、杏、荷花、菊花、梅花皆並為一景，謂之一年景。而靖康紀元果止一年，蓋服妖也。

卷三

任元受事母盡孝，母老多疾病，未嘗離左右。元受自言：「老母有疾，其得疾之由，或以飲食，或以燥濕，或以語話稍多，或以憂喜稍過。盡言皆朝暮候之，無毫髮不盡，五臟六腑中事皆洞見曲折，不待切脈而後知，故用藥必效，雖名醫不迨也。」張魏公作都督，欲辟之入幕。元受力辭曰：「盡言方養親，使得一神丹可以長年，必持以遺老母，不以獻公。況能舍母而與公軍事耶？」魏公太息而許之。

僧法一、宗杲，自東都避亂渡江，各攜一笠。杲笠中有黃金釵，每自檢視。一伺知之。杲起奏廁，一亟探釵擲江中。杲還，亡釵，不敢言而色變。一叱之曰：「與汝共學了生死大事，乃眷眷此物耶！我適已為汝投之江流矣。」杲展坐具作禮而行。

今人謂賤丈夫曰漢子，蓋始於五胡亂華時。北齊魏愷自散騎常侍遷青州長史，固辭之。宣帝大怒，曰：「何物漢子，與官不受！」此其證也。承平日，有宗室名宗漢，自惡人犯其名，謂漢子曰兵士，舉宮皆然。其妻供羅漢，其子授《漢書》，宮中人曰：「今日夫人召僧供十八大阿羅兵士，大保請官教點《兵士書》。」都下哄然傳以為笑。

會稽天甯觀老何道士喜栽花釀酒以延客，居於觀之東廊。一日，有道人狀貌甚偉，款門求見。善談論，喜作大字，何欣然接之，留數日乃去。未幾，有妖人張懷素號落托者謀亂，乃前日道人也。何亦坐系獄，以不知謀得釋。自是畏客如虎，杜門絕往還。忽有一道人，亦美風表，多技術，觀之西廊。道士曰：「張若水介之來謁。」何大怒曰：「我坐接無賴道人，幾死於囹圄，豈敢複見汝耶！」因大罵，闔扉拒之。而此道人蓋永嘉人林靈噩也。旋得幸，貴震一時，賜名靈素，平日一飯之恩必厚報之。若水乘驛赴闕，命以道官，至蕊珠殿校藉，視殿修撰，父贈朝奉大夫，母封宜人。而老何以嘗罵之，朝夕憂懼。若水為揮解，且以書慰解之，始少安。觀中人至今傳笑。

老葉道人，龍舒人。不食五味，年八十七八，平生未嘗有疾。居會稽舜山，天將寒，必增屋瓦，補牆壁，使極完固。下帷設簾，多儲薪炭，杜門終日，及春乃出。對客莊敬，不肯多語。弟子曰小道人，極願愨，嘗歸淮南省親。至七月望日，鄰有住庵僧，召老葉飯。飯已，亟辭歸。問其故，則曰：「小道人約今日歸矣。」僧笑曰：「相去二三千里，豈能必如約哉！」葉曰：「不然，此子平日未嘗妄也。」僧乃送之歸。及門，小道人者已弛擔矣。予識之已久，每訪之，殊無他語。一日，默作意，欲叩其所得，才入門，即引入臥內，燒香，具道其遇師本末，若先知者，亦異矣夫。

韓退之詩雲：「夕貶潮陽路八千。」歐公雲：「夷陵此去更三千。」謂八千里、三千里也。或以為歇後，非也。《書》：「弼成五服，至於五千。」注雲：五千里。《論語》冉有曰：「方六七十，如五六十。」注亦雲：六七十裡，五六十裡也。

秦會之有十客：曹冠以教其孫為門客，王會以婦弟為親客，郭知運以離婚為逐客，吳益以愛婿為嬌客，施全以剚刃為刺客，李季以設醮奏章為羽客，某人以治產為莊客，丁鷖以出入其家為狎客，曹泳以獻計取林一飛還作子為說客。初止有此九客耳。秦既死，葬于建康，有蜀人史叔夜者，懷雞絮，號慟墓前，其家大喜，因厚遺之，遂為弔客，足十客之數。

鄉里前輩虞少崔言，得之傅丈子駿雲：「《洪範》『無偏無黨，王道蕩蕩；無黨無偏，王道平平；無反無側，王道正直。會其有極，歸其有極』八句，蓋古帝王相傳以為大訓，非箕子語也。至『曰皇極之敷言』，以『曰』發之，則箕子語。」傅丈博極群書，少崔嚴重不妄。恨予方童子，不能詳叩爾。

辛參政企李守福州，有主管應天啟運宮內臣武師說，平日郡中待之與監司等。企李初視事，謁入，謂客將曰：「此特豎榼耳，待以通判，已是過禮。」乃令與通判同見。明日郡官朝拜神禦，企李病足，必扶掖乃能拜。既入，至庭下，師說忽叱候卒退曰：「此神禦殿也。」企李不為動，顧卒曰：「但扶，自當具奏。」雍容終禮。既退，遂奏待罪。朝廷為降師說為泉州兵官雲。

秦會之初賜居第時，兩浙轉運司置一局曰箔場，官吏甚眾，專應副賜第事。自是訖其死，十九年不罷，所費不可勝計。其孫女封崇國夫人者，謂之童夫人，蓋小名也。愛一獅貓，忽亡之，立限令臨安府訪求。及期，貓不獲，府為捕系鄰居民家，且欲劾兵官。兵官惶恐，步行求貓。凡獅貓悉捕致，而皆非也。乃賂入宅老卒，詢其狀，圖百本，于茶肆張之。府尹因嬖人祈退乃已。其子熺，十九年間無一日不鍛酒器，無一日不背書畫碑刻之類。

張文潛言：「王中父詩喜用助語，自成一體。」予按，韓少師持國亦喜用之，如「酒成豈見甘而壞，花在須知色即空」；「居仁由義吾之素，處順安時理則然」；「不盡良哉用，空令識者傷」；「用舍時焉耳，窮通命也歟」。

岑參在西安幕府，詩雲：「那知故園月，也到鐵關西。」韋應物作郡時，亦有詩雲：「寧知故園月，今夕在西樓。」語意悉同，而豪邁閑澹之趣，居然自異。

童貫既有詔誅之命，禦史張達明持詔行。將至南雄州，貫在焉。達明恐其聞而引決，則不及正典刑，乃先遣親事官一人，馳往見貫，至則通謁拜賀於庭。貫問故，曰：「有詔遣中使賜茶藥，宣詔大王赴闕，且聞已有河北宣撫之命。」貫問：「果否？」對曰：「今將帥皆晚進，不可委寄，故主上與大臣熟議，以有威望習邊事，無如大王者，故有此命。」貫乃大喜，顧左右曰：「又卻是少我不得。」明日達明乃至，誅之。貫既伏誅，其死所忽有物在地，如水銀鏡，徑三四尺，俄而劍縮不見。達明覆命函貫首自隨，以生油、水銀浸之，而以生牛皮固函。行一二日，或言勝捷兵有死士欲奪貫首，達明恐亡之，乃置首函於竹轎中，坐其上。然所傳蓋妄也。

張達明雖早曆清顯，致位綱轄，然未嘗更外任。奉祠居臨川，郡守月旦謁之，達明見其騶導，歎曰：「人生五馬貴。」

阮裕雲：「非但能言人不可得，正索解人亦不可得。」呂居仁用此意作詩雲：「好詩正似佳風月，解賞能知已不凡。」

湯岐公自行宮留守出守會稽，朝士以詩送行甚眾。周子充在館中，亦有詩而亡之。岐公以書再求曰：「頃蒙贈言，乃為或者藏去。」子充極愛其遣辭之婉。

黃魯直有日記，謂之《家乘》，至宜州猶不輟書。其間數言信中者，蓋範寥也。高宗得此書真本，大愛之，日置禦案。徐師川以魯直甥召用，至翰林學士。上從容問信中謂誰。師川對曰：「嶺外荒陋無士人，不知何人。或恐是僧耳。」寥時為福建兵鈐，終不能自達而死。

範寥言：魯直至宜州，州無亭驛，又無民居可僦，止一僧舍可寓，而適為崇甯萬壽寺，法所不許，乃居一城樓上，亦極湫隘，秋暑方熾，幾不可過。一日忽小雨，魯直飲薄醉，坐胡床，自欄楯間伸足出外以受雨，顧謂寥曰：「信中，吾平生無此快也。」未幾而卒。

華州以華山得名，城中乃不見華山，而同州見之。故華人每曰：「世間多少不平事，卻被同州看華山。」張芸叟守同，嘗用此語作絕句，後二句雲：「我到左馮今一月，何曾得見好孱顏。」蓋同州亦登高乃見之爾。

淳化中，命李至、張洎、張佖、宋白修《太祖國史》。久之，僅進《帝紀》一卷而止。咸平中，又命宋白、宋湜、舒雅、吳淑修《太祖國史》，亦終不成。元豐中，命曾鞏獨修《五朝國史》，責任甚專，然亦僅進《太祖紀敘論》一篇，紀亦未及進，而恐以憂去，史局遂廢。

僧行持，明州人，有高行，而喜滑稽。嘗住餘姚法性，貧甚，有頌曰：「大樹大皮裹，小樹小皮纏。庭前紫荊樹，無皮也過年。」後住雪竇，雪竇在四明，與天童、育王俱號名剎。一日，同見新守，守問天童覺老：「山中幾僧？」對曰：「千五百。」又以問育王諶老，對曰：「千僧。」末以問持，持拱手曰：「百二十。」守曰：「三剎名相亞，僧乃如此不同耶？」持複拱手曰：「敝院是實數。」守為撫掌。

處士李璞居壽春縣，一日登樓，見淮灘雷雨中一龍騰挐而上。雨霽，行灘上，得一蚌頗大。偶拾視之，其中有龍蟠之跡宛然，鱗鬛爪角悉具。先君嘗親見之。

晏安恭為越州教授，張子韶為僉判。晏美髯，人目之為晏胡。一日，同赴郡集，晏最末至，張戲之曰：「來何晏乎？」滿座皆笑。

晏景初尚書請僧住院，僧辭以窮陋不可為。景初曰：「高才固易耳。」僧曰：「巧婦安能作無麵湯餅乎？」景初曰：「有面則拙婦亦辦矣。」僧慚而退。

蜀俗厚。何耕類省試卷中有雲：「是何道也夫。」道夫，耕字也。初未必有心，耕有時名，會有司亦自奇其文，遂以冠蜀士。士亦皆以得人相賀，而不議其偶近暗號也。師渾甫本名某，字渾浦。既拔解，志高退，不赴省試。其弟乃冒其名以行，不以告渾甫也。俄遂登第，渾甫因以字為名，而字伯渾，人人盡知之。弟仕亦至郡倅，無一人議之者。此事若在閩、浙，訟訴紛然矣。

杜起莘自蜀入朝，不以家行。高廟聞其清修獨處，甚愛之。一日因得對，褒諭曰：「聞卿出局，即蒲團、紙帳，如一行腳僧，真難及也。」起莘頓首謝。未幾，遂擢為諫官。張真父戲之曰：「吾蜀人如劉韶美、馮圜仲及僕，蓋皆無妻妾，塊然獨處，與君等耳。君乃獨以此見知得拔擢，何也？當撾登聞鼓訴之。」因相與大笑而罷。起莘方為言事官，而真父戲之如此，雖真父豪氣蓋一時，亦可見向來風俗之厚。

吳人謂杜宇為「謝豹」。杜宇初啼時，漁人得蝦曰「謝豹蝦」，市中賣筍曰「謝豹筍」。唐顧況《送張衛尉》詩曰：「綠樹村中謝豹啼。」若非吳人，殆不知謝豹為何物也。

徽宗南幸還，至泗州僧伽塔下，問主僧曰：「僧伽旁白衣持錫杖者何人？」對曰：「是名木義，蓋僧伽行者。」上曰：「可賜度牒與披剃。」

宣和中，保和殿下種荔枝成實，徽廟手摘以賜燕帥王安中，且賜以詩曰：「保和殿下荔枝丹，文武衣冠被百蠻。思與近臣同此味，紅塵飛鞚過燕山。」

瀘州自州治東出芙蕖橋，至大樓曰南定，氣象軒豁。樓之右，繚子城數十步，有亭，蓋樑子輔作守時所創，正面南下臨大江，名曰來風亭。亭成，子輔日枕簟其上，得末疾，歸雙流。蜀人謂亭名有徵雲。

筇竹杖蜀中無之，乃出徼外蠻峒。蠻人持至瀘、敘間賣之，一枝才四五錢。以堅潤細瘦，九節而直者為上品。蠻人言語不通，郡中有蠻判官者為之貿易。蠻判官蓋郡吏，然蠻人懾服，惟其言是聽。太不直則亦能群訟於郡庭而易之。予過敘，訪山谷故跡於無等佛殿。西廡有一堂，群蠻聚博其上。骰子亦以骨為之，長寸餘而匾，狀若牌子，折竹為籌，以記勝負。劇呼大笑，聲如野獸，宛轉氈上，其意甚樂。椎髻獠面，幾不類人。見人亦不顧省。時方五月中，皆被氈毳，臭不可邇。

孔安國《尚書序》言：「為隸古定，更以竹簡寫之。」隸為隸書，古為科鬥。蓋前一簡作科鬥，後一簡作隸書，釋之以便讀誦。近有善隸者，輒自謂所書為隸古，可笑也。

宣和間，雖風俗已尚諂諛，然猶趣簡便，久之，乃有以駢儷箋啟與手書俱行者。主於箋啟，故謂手書為小簡，然猶各為一緘。已而或厄於書吏，不能俱達，於是駢緘之，謂之雙書。紹興初，趙相元鎮貴重，時方多故，人恐其不暇盡觀雙書，乃以爵裡或更作一單紙，直敘所請而並上之，謂之品字封。後複止用雙書，而小簡多其幅至十幅。秦太師當國，有諂者嘗執政矣，出為建康留守，每發一書，則書百幅，擇十之一用之。於是不勝其煩，人情厭患，忽變而為劄子，眾稍便之。俄而劄子自二幅增至十幅，每幅皆具銜，其煩彌甚。而謝賀之類為雙書自若。紹興末，史魏公為參政，始命書吏鏤版從邸吏告報，不受雙書，後來者皆循為例，政府雙書遂絕。然箋啟不廢，但用一二矮紙密行細書，與劄子同，博封之，至今猶然。然外郡則猶用雙書也。

元豐中，王荊公居半山，好觀佛書，每以故金漆版書藏經名，遣人就蔣山寺取之。人士因有用金漆版代書帖與朋儕往來者。已而苦其露泄，遂有作兩版相合，以片紙封其際者。久之，其制漸精，或又以縑囊盛而封之。南人謂之簡版，北人謂之牌子。後又通謂之簡版，或簡牌。予淳熙末還朝，則朝士乃以小紙高四五寸、闊尺餘相往來，謂之手簡。簡版幾廢，市中遂無賣者。而紙肆作手簡賣之，甚售。

士大夫交謁，祖宗時用門狀，後結牒「右件如前謹牒」，若今公文，後以為煩而去之。元豐後，又盛行手刺，前不具銜，止雲「某謹上。謁某官。某月日」。結銜姓名，刺或雲狀。亦或不結銜，止書郡名，然皆手書，蘇、黃、晁、張諸公皆然。今猶有藏之者。後又止行門狀，或不能一一作門狀，則但留語閽人雲：「某官來見。」而苦於閽人匿而不告，紹興初乃用榜子，直書銜及姓名，至今不廢。

石藏用名用之，高醫也。嘗言今人稟賦怯薄，故按古方用藥多不能愈病；非獨人也，金石草木之藥亦皆比古力弱，非倍用之不能取效。故藏用以喜用熱藥得謗，群醫至為謠言曰：「藏用簷頭三鬥火。」人或畏之。惟晁之道大喜其說，每見親友蓄丹，無多寡，盡取食之，或不待告主人。主人驚駭，急告以不宜多服。之道大笑不顧，然亦不為害。此蓋稟賦之偏，他人不可效也。晚乃以盛冬伏石上書丹，為石冷所逼，得陰毒傷寒而死。

予族子相，少服兔絲子凡數年，所服至多，飲食倍常，氣血充盛。忽因浴，去背垢者告以背腫。急視之，隨視隨長，赤焮異常，蓋大疽也。適四、五月間，金銀藤開花時，乃大取，依良方所載法飲之。兩日至數斤，背腫消盡。以此知非獨金石不可妄服，兔絲過餌亦能作疽如此，不可不戒。

初虞世字和甫，以醫名天下。元符中，皇子鄧王生月餘，得癇疾，危甚，群醫束手，虞世獨以為必無可慮。不三日，王薨。信乎醫之難也。

佛經戒比丘非時食，蓋其法過午則不食也。而蜀僧招客，暮食謂之非時。董仲舒三年不窺園，謂勤苦不遊嬉也。館中著庭有園，每會飯罷，輒相語曰：「今日窺園乎？」此二事甚相類。

范丞相覺民，拜參知政事時，歷任未嘗滿一考。

宣和中，百司庶府悉有內侍官為承受，實專其事，長貳皆取決焉。梁師成為秘書省承受，坐於長貳之上。所不置承受者，三省、密院、學士院而已。

趙高為中丞相，龔澄樞為內太師，猶稍與外庭異。童貫真為太師，領樞密院，振古所無。

吳玠守蜀，如和尚原、殺金平、仙人原、潭毒闕之類，皆創為控扼之地，古人所未嘗知，可謂名將矣。

蜀孟氏時，苑中忽生百合花一本，數百房，皆並蒂。圖其狀于聖壽寺門樓之東頰壁間，謂之《瑞百合圖》，至今尚存。乃知草木之妖，無世無之。

曹孝忠者，以醫得幸。政和、宣和間，其子以翰林醫官換武官，俄又換文，遂除館職。初，蜀人謂氣風者為雲，畫家所謂趙雲子是矣。至是京師市人亦有此語。館中會語及宸翰，或謂曹氏子曰：「計公家富有去漢之章也。」曹忽大怒曰：「爾便雲漢！」坐皆惘然，而曹肆罵不已。事聞，複還右選，除閣門官。

宣和末，婦人鞋底尖以二色合成，名「錯到底」；竹骨扇以木為柄，舊矣，忽變為短柄，止插至扇半，名「不徹頭」。皆服妖也。

種彝叔，靖康初以保靜節鉞致仕，居長安村墅。一夕，旌節有聲，甚異，旦而中使至，遂起。五代時，安重誨、王峻皆嘗有此異，見《周太祖實錄》，二人者皆得禍。彝叔雖自是登樞府，然功名不成，亦非吉兆也。方彝叔赴召時，有華山道人獻詩曰：「北蕃群犬窺籬落，驚起南朝老大蟲。」

崇寧中，長星出，推步躔度長七十二萬里。

卷四

謁丞相，雖三公亦入客次。故相入朝，以經筵或內祠奉朝請；班退，亦與從官同，卷班而出。三公無班，若不秉政，惟立使相班，與貴戚諸人雜立。

故相、前執政入朝，當張蓋，史魏公始撤去。見任執政為宣撫使，舊用劄子，關三省、樞密院押字而已，王公明參政始改用申狀。

百官入殿門，閣門輒仲之曰：「那行。」（那去聲，若雲糯）予去國二十七年複還，朝儀{宀浸}有不同，唯此聲尚存。

四川宣撫使置司利州或興元府，以見任執政為之，而成都自置四川制置使。制置使移文宣撫司，當用申狀，而倔強不伏。又以見任執政無用牒之理，於是但為申宣撫某官，不肯申宣撫司。此當拒而不受，或聞之朝廷，而宣撫使依違不能問也。

李公擇、孫莘老平時至相親厚，皆終於禦史中丞。元祐五年二月二日，公擇卒，三日，莘老卒，先後才一日。

曾子宣以大觀元年八月二日卒，其弟子開以三日卒，先後才一日。

蔡京祖某、父准及京，皆以七月二十一日卒，三世同忌日。

張文潛三子，秬、秸、和，皆中進士第。秬、秸在陳死於兵，和為陝府教官，歸葬二兄，複遇盜見殺，文潛遂亡後，可哀也。

予年十余歲時，見郊野間鬼火至多，麥苗稻穗之杪往往出火，色正青，俄複不見。蓋是時去兵亂未久，所謂人血為磷者，信不妄也。今則絕不複見，見者輒以為怪矣。

太母，祖母也，猶謂祖為大父。熙甯、元豐間稱曹太皇為太母。元祐中，稱高太皇為太母，皆謂帝之祖母爾。元符中謂向太后為太母，紹興中謂韋太后為太母，則非矣。

宣和末，鄭伸自檢校太師，忽落檢校為真太師，國初以來所無有也。

曹佾乙太皇太后之弟，且英宗受天下於仁祖，故神廟所以養慈聖、光獻者，備極隆厚。佾官至中書令，會慈聖上仙，佾解官行服。服闋，當還故官，而官制行使相不帶三省長官，例換開府儀同三司，於是特封佾濟陽郡王。及薨，追封沂王。外戚封王自佾始。然佾之例，後豈可用哉。

建炎大駕南渡後，每邊事危急，則住常程，謂專治軍旅，其他皆權止施行。又急則放百司，謂官吏權聽自便。幸明州時，呂相欲並從官聽自便，高宗不可，乃止。

建炎初，大駕駐蹕南京、揚州，而東京置留守司。則百司庶府為二：其一曰「在京某司」，其一曰「行在某司」。其後大駕幸建康、會稽，而六宮往江西，是亦分為二：曰「行在某司」、「行宮某司」。已而大駕幸建康，六宮留臨安，則建康為行在，臨安為行宮。今東京阻隔，而臨安官司猶曰「行在某司」，示不忘恢復也。

郭子儀三十年無緦麻服，人或疑其不然。安厚卿樞密逾二紀無功緦之戚，乃近歲事也。

故都紫霞殿有二金狻猊，蓋香獸也。故晏公《冬宴詩》雲：「狻猊對立香煙度，迍夬交飛組繡明。」今寶玉大弓之盜未得，而奉使至虜庭，率見之，真卿大夫之辱也。

南齊胡諧之譖梁州刺史范柏年于武帝曰：「欲擅一州。」柏年已受代，帝欲不問。諧之曰：「見虎格得而放上山。」於是賜死。紹聖中，謫元祐大臣過嶺，呂吉甫聞之，嘻笑曰：「捕得黃巢，笞而遣之。」

顏夷仲為少蓬，尚無出身，久之乃賜第，除西掖。

予在嚴州時，得陸海軍節度使印，藏軍資庫，蓋節度使鄭翼之所賜印也。翼之南渡後死。

辰、沅、靖州蠻有仡伶，有仡僚，有仡欖，有仡僂，有山徭，俗亦土著，外愚內黠，皆焚山而耕，所種粟豆而已。食不足則獵野獸，至燒龜蛇啖之。其負物則少者輕，老者重，率皆束於背，婦人負者尤多。男未娶者，以金雞羽插髻；女未嫁者，以海螺為數珠掛頸上。嫁娶先密約，乃伺女于路，劫縛以歸。亦忿爭叫號求救，其實皆偽也。生子乃持牛酒拜女父母，初亦陽怒卻之，鄰里共勸，乃受。飲酒以鼻，一飲至數升，名鉤藤酒，不知何物。醉則男女聚而踏歌。農隙時至一二百人為曹，手相握而歌，數人吹笙在前導之。貯缸酒於樹陰，饑不復食，惟就缸取酒恣飲，已而複歌。夜疲則野宿。至三日未厭，則五日，或七日方散歸。上元則入城市觀燈。呼郡縣官曰大官，欲人謂己為足下，否則怒。其歌有曰：「小娘子，葉底花，無事出來吃盞茶。」蓋《竹枝》之類也。諸蠻惟仡伶頗強，習戰鬥，他時或能為邊患。

童貫平方寇時，受富民獻遺。文臣曰「上書可采」，武臣曰「軍前有勞」，並補官，仍許磨勘，封贈為官戶。比事平，有司計之，凡四千七百人有奇。

吳元中丞相在辟雍，試經義五篇，盡用《字說》，援據精博。蔡京為進呈，特免省赴廷試，以為學《字說》之功。及作相，上章乞複《春秋》科，反攻王氏。徐擇之時為左相，語人曰：「吳相此舉，雖湯、武不能過。」客不解。擇之曰：「逆取而順守。」元中甚不能平。

姚平仲謀劫虜寨，飲廟以詢種彝叔，彝叔持不可甚堅。及平仲敗，彝叔乃請速再擊之，曰：「今必勝矣。」或問：「平仲之舉為虜所笑，奈何再出？」彝叔曰：「此所以必勝也」然朝廷方上下震懼，無能用者。彝叔可謂知兵矣。

綦翰林叔厚《謝宮祠表》雲：「雜宮錦於漁蓑，敢忘君賜；話玉堂於茆舍，更覺身榮。」時歎其工。又有一表雲：「欲掛衣冠，尚低回於末路；未先犬馬，儻邂逅于初心。」尤佳。

秘書新省成，徽廟臨幸，孫叔諸參政作賀表雲：「蓬萊道山，一新群玉之構；勾陳羽衛，共仰六飛之臨。」同時無能及者。

錢遜叔侍郎，少時溯汴，舟敗溺水，流二十裡，遇救得不死，旬日猶苦腰痛，不悟其故。視之，有手跡大如扇，色正青，五指及掌宛然可識，若擎其腰間者。此其所以不死也耶？

遼相李儼作《黃菊賦》，獻其主耶律弘基。弘基作詩題其後以賜之，雲：「昨日得卿黃菊賦，碎剪金英填作句。袖中猶覺有餘香，冷落西風吹不去。」

會稽法雲長老重喜，為童子時，初不識字，因掃寺郎，忽若有省，遂能詩。其警句雲：「地爐無火客囊空，雪似楊花落歲窮。拾得斷麻縫壞衲，不知身在寂寥中。」程公辟修撰守會稽，聞喜名，一日召之與遊蕺山上方院，索詩。喜即吟雲：「行到寺中寺，坐觀山外山。」蓋戲用公辟體也。

呂吉甫在北都，甚愛晁之道。之道方以元符上書謫官，吉甫不敢薦，謂曰：「君才如此，乃自陷罪籍，可惜也。」之道對曰：「詠之無他，但沒著文章處耳。」其恃氣不撓如此。

晁之道與其弟季比同應舉，之道獨拔解。時考試官葛某眇一目，之道戲作詩雲：「沒興主司逢葛八，賢弟被黜兄薦發。細思堪羨又堪嫌，一壁有眼一壁瞎。」

張文潛生而有文在其手，曰「耒」，故以為名，而字文潛。

張文潛《虎圖詩》雲：「煩君衛吾寢，起此蓬蓽陋。坐令盜肉鼠，不敢窺白晝。」譏其似貓也。

白樂天有《忠州木蓮》詩。予遊臨邛白鶴山寺，佛殿前有兩株，其高數丈，葉堅厚如桂，以仲夏發花，狀如芙蕖，香亦酷似。寺僧雲：花拆時有聲如破竹。然一郡止此二株，不知何自至也。成都多奇花，亦未嘗見。

舊制，兩省，中書在門下之上，元豐易之。

舊制，丞相署敕皆著姓，官至僕射則去姓。元豐新制，以僕射為相，故皆不著姓。

徐敦立言：往時士大夫家，婦女坐椅子兀子，則人皆譏笑其無法度。梳洗床、火爐床家家有之，今猶有高鏡臺，蓋施床則與人面適平也。或雲禁中尚用之，特外間不復用爾。

頃歲駁放秦塤等科名，方集議時，中司誤以「駁」為「剝」。眾雖知其非，畏中司者護前，遂皆書曰「剝」，可以一笑。

余深罷相，居神州，第中有荔枝，初實絕大而美，名曰亮功紅。亮功者，深家禦書閣名也。靖康中，深謫建昌軍。既行，荔枝不復實。明年，深歸，荔枝複如故。乃知世間富貴人皆有陰相之者。

紹聖中，蔡京館院遼使李儼，蓋泛使者，留館頗久。一日，儼方飲，忽持盤中杏曰：「來未花開，如今多幸。」京即舉梨謂之曰：「去雖葉落，未可輕離。」

宣和末，黃安時曰：「亂作不過一二年矣。天使蔡京八十不死，病亟復甦，是將使之身受禍也。天下其能久無事乎！」

唐拾遺耿緯《下邽喜叔孫主簿鄭少府見過詩》雲：「不是仇梅至，何人問百憂。」蘇子由作績溪令時，有《贈同官》詩雲：「歸報仇梅省文字，麥苗含穗欲蠶眠。」蓋用緯語也。近歲均州版本，輒改為「仇香」。

僧宗昂住會稽能仁寺。有故相寓寺中，已而複相，宗昂被敕住持。郎官馬子約題詩法堂壁間曰：「十年衰病臥林泉，鵷鷺群飛競刺天。黃紙除書猶到汝，固知清世不遺賢。」

慎東美字伯筠，秋夜待潮于錢塘江，沙上露坐，設大酒樽及一杯，對月獨飲，意象傲逸，吟嘯自若。顧子敦適遇之，亦懷一杯，就其樽對酌。伯筠不問，子敦亦不與之語。酒盡各散去。伯筠工書，王逢原贈之詩，極稱其筆法，有曰：「鐵索急纏蛟龍僵。」蓋言其老勁也。東坡見其題壁，亦曰：「此有何好，但似篾束枯骨耳。」伯筠聞之，笑曰：「此意逢原已道了。」今惟丹陽有《戴叔倫碑》，是其遺跡。

予為福州德寧縣主簿，入郡，過羅源縣走馬嶺，見荊棘中有崖石，刻「樹石」二大字，奇古可愛。即令從者薙除觀之，乃「子翁所賞樹石」六字，蓋蘇舜元書也。因以告縣令項膺服，善作欄楯護之雲。

銅色本黃，古鐘鼎彝器大抵皆黃銅耳。今人得之地中者，歲久色變，理自應耳。今郊廟所制，乃以藥薰染令蒼黑，此何理也？

曾子開封曲阜縣子，謝任伯封陽夏縣伯。曲阜今仙源縣，陽夏今城父縣，方疏封時，已無二縣矣，司封殆失職也。

蔡京為太師，賜印文曰「公相之印」，因自稱「公相」。童貫亦官至太師，都下人謂之「媼相」。

館職常苦俸薄，而吏人食錢甚厚。周子充作正字時，嘗戲曰：「豈所謂省官不如省吏耶？」都下舊謂館職為省官，故雲。

趙相初除都督中外軍事，孫叔諸參政時為學士，當制，請曰：「是雖王導故事，然若兼中外，則雖陛下禁衛三衙皆統之，恐權太重，非防微杜漸之意。」乃改為都督諸路軍馬。制出，趙乃知之，頗不樂。

呂居仁詩雲：「蠟燼堆盤酒過花。」世以為新。司馬溫公有五字雲：「煙曲香尋篆，杯深酒過花。」居仁蓋取之也。

茶山先生雲：徐師川擬荊公「細數落花因坐久，緩尋芳草得歸遲」，雲「細落李花那可數，偶行芳草步因遲」。初不解其意，久乃得之。蓋師川專師陶淵明者也。淵明之詩，皆適然寓意而不留於物，如「悠然見南山」，東坡所以知其決非望南山也。今雲細數落花，緩尋芳草，留意甚矣，故易之。又雲：荊公多用淵明語而意異，如「柴門雖設要常關，雲尚無心能出岫。」要字能字，皆非淵明本意也。

傅丈子駿奏事，誤稱名，退而移文閣門，請彈奏。閣門以殿上語非有司所得聞，不受，子駿乃自劾。詔放罪。

從舅唐仲俊，年八十五六，極康寧。自言少時因讀《千字文》有所悟，謂「心動神疲」四字也，平生遇事未嘗動心，故老而不衰。

永清軍者，貝州也，王則據州叛，既平，改州曰恩州，而削其節鎮。及宣和中複幽州，乃建為永清軍節度，以命郭藥師。藥師果亦叛，蓋不祥也。

紹聖中，貶元祐人蘇子瞻儋州，子由雷州，劉莘老新州，皆戲取其字之偏旁也。時相之忍忮如此。

魯直詩有《題扇》「草色青青柳色黃」一首，唐人賈至、趙嘏詩中皆有之。山谷蓋偶書扇上耳。至詩中作「吹愁去」，嘏詩中作「吹愁卻」，卻字為是。蓋唐人語，猶雲「吹卻愁」也。

周子充言：退之《黃陵廟碑》辨「陟方」事，非也。古蓋謂適遠為陟，《書》曰：「若陟遐必自邇。」猶今人言上路也。豈得雲南方地勢下耶？

常沄，字子然，河朔人，本農家。一村數十百家皆常氏，多不通譜。子然既為禦史，一村之人名皆從玉，雖走史鈴下皆然，無如之何。子然乃名子曰任、佚、美、向，謂周任、史佚、子美、叔向也，意使人不可效耳。

湯丞相封慶國公，命下，湯公謂此仁宗賜履之國，自天聖以來，無封者，欲請避之。或曰：「何執中嘗封慶國公矣。」湯公曰：「執中不知引避，此何足為法哉！」卒辭之，改封岐。

古所謂長夜之飲，或以為達旦，非也。薛許昌《宮詞》雲：「畫燭燒闌暖複迷，殿帷深密下銀泥。開門欲作侵晨散，已是明朝日向西。」此所謂長夜之飲也。

王逸少《筆經》曰：「有人以綠沉漆竹管及鏤管見遺。」老杜所謂「苔臥綠沉槍」，蓋謂是也。

歐陽公、梅宛陵、王文恭集，皆有《小桃》詩。歐詩雲：「雪裡花開人未知，摘來相顧共驚疑。便當索酒花前醉，初見今年第一枝。」初但謂桃花有一種早開者耳。及游成都，始識所謂小桃者，上元前後即著花，狀如垂絲海棠。曾子固《雜識》雲：「正月二十間，天章閣賞小桃。」正謂此也。

王定國素為馮當世所知，而荊公絕不樂之。一日，當世力薦于神祖，荊公即曰：「此孺子耳。」當世忿曰：「王鞏戊子生，安得謂之孺子！」蓋鞏之生與天同節同日也。荊公愕然，不覺退立。

汪彥章草赦書，敘軍興征斂，其詞雲：「八世祖宗之澤，豈汝能忘；一時社稷之憂，非予獲已。」最為精當。人以比陸宣公興元赦書。然議者謂自太祖至哲宗方七世，若並道君數之，又不應曰「祖宗」，彥章亦悔之。信乎文之難也。

童汪踠能執干戈以衛社稷，本謂幼而能赴國難耳，非姓童也。翟公巽作童貫告詞雲「爾祖汪踠」，誤也，或雲故以戲之。

劉長卿詩曰「千峰共夕陽」，佳句也。近時僧癩可用之雲：「亂山爭落日。」雖工而窘，不迨本句。

李後主《落花》詩雲：「鶯狂應有限，蝶舞已無多。」未幾亡國。宋子京亦有《落花》詩雲：「香隨蜂蜜盡，紅入燕泥幹。」亦不久下世。詩讖蓋有之矣。

《隋唐嘉話》雲：「崔日知恨不居八座。及為太常卿，於廳事後起一樓，正與尚書省相望，時號崔公望省樓。」又小說載：禦史久次不得為郎者，道過南宮，輒回道望之，俗號拗項橋。如此之類，猶是謗語。予讀鄭畋作學士時《金鶯坡上南望》詩，雲：「玉晨鐘韻上空虛，畫戟祥煙擁帝居。極目向南無限地，綠煙深處認中書。」則其意著矣。乃知朝士妄想，自古已然，可付一笑。

今世所道俗語，多唐以來人詩。「何人更向死前休」，韓退之詩也；「林下何曾見一人」，靈澈詩也；「長安有貧者，為瑞不宜多」，羅隱詩也；「世亂奴欺主，年衰鬼弄人。海枯終見底，人死不知心」，杜荀鶴詩也；「事向無心得」，章碣詩也；「但有路可上，更高人也行」，龔霖詩也；「忍事敵災星」，司空圖詩也；「一朝權入手，看取令行時」，朱灣詩也；「自己情雖切，他人未肯忙」，裴說詩也；「但知行好事，莫要問前程」，馮道詩也；「在家貧亦好」，戎昱詩也。

漢隸歲久風雨剝蝕，故其字無複鋒芒。近者杜仲微乃故用禿筆作隸，自謂得漢刻遺法，豈其然乎？

曾子宣丞相嘗排蔡京于欽聖太后簾前。太后不以為然，曾公論不已，太后曰：「且耐辛苦。」蓋禁中語，欲遣之使退，則曰「耐辛苦」也。京已出太原複留。

趙正夫丞相薨，車駕臨幸。夫人郭氏哭拜，請恩澤者三事，其一乃乞於諡中帶一「正」字。餘二事皆即許可，惟賜諡事獨曰：「待理會。」平時徽廟凡言「待理會」者，皆不許之詞也。正夫遂諡清憲。

富鄭公初請功德院，得敕額曰奉親。已而乃作兩院，共用一名，謂之南奉親院、北奉親院。

陳魯公薨，以其遭際龍飛，又薨於位，與王岐公同，於是詔用岐西元豐末贈典，超贈太師，其他恩數皆視歧公，猶可也，及其家請諡，遂特賜諡曰文恭，蓋亦用岐公諡。用他人之諡以為恩數，自古烏有此事哉！

諺有曰「濮州鐘」，世不知為何等語。嘗有人死，見陰官，濮州人也，問以此，亦不能對。予案：此事見《周世宗實錄》。顯德六年二月丁醜，幸太清觀。先是，乾明門外修太清觀成，上聞濮州有大鐘，聲聞十裡，乃命徙之，以賜是觀，至是往觀焉。

予參成都議幕，攝事漢嘉，一見荔子熟。時淩雲山、安樂園皆盛處，糾曹何預元立、法曹蔡迨肩吾皆佳士，日相與同盤桓。薛許昌亦嘗以成都幕府來攝郡，未久罷去，故其《荔枝》詩曰：「歲杪監州曾見樹，時新入座但聞名。」蓋恨不及時也。每與二君誦之。

東坡守杭，法外刺配顏巽父子。禦史論為不法，累章不已。蘇公雖放罪，而顏巽者竟以朝旨放自便。自是豪猾益甚，以藥塗鹽鈔而用，既毀抹，賂主者浸洗之。藥盡去而鈔不傷，雖老於其事者不能辨。他不法尤眾。有司稍按治，輒劫持之曰：「某官乃元祐奸黨，蘇某親舊，故觀望害我。」公形狀牒。時治黨籍方苛峻，雖臨司郡守，得其牒，輒畏縮，解縱乃已。大觀中，胡奕修為提舉鹽事，會計已毀抹鹽鈔，得其奸，奏之，黥竄化州，籍沒貲產，一方稱快。

天下名山，惟華山、茅山、青城山無僧寺。青城十裡外有一寺，曰布金，洪水壞之，今複葺于旁裡許。

僧可遵者，詩本凡惡，偶以「直待眾生總無垢」之句為東坡所賞，書一絕於壁間。繼之山中道俗隨東坡者甚眾，即日傳至圓通，遵適在焉，大自矜詡，追東坡至前途。而途中又傳東坡《三峽橋》詩，遵即對東坡自言：「有一絕，卻欲題《三峽》之後，旅次不及書。」遂朗吟曰：「君能識我湯泉句，我卻愛君《三峽》詩。道得可咽不可漱，幾多詩將豎降旗。」東坡既悔賞拔之誤，且惡其無禮，因促駕去。觀者稱快。遵方大言曰：「子瞻護短，見我詩好甚，故妒而去。」徑至棲賢，欲題所舉絕句。寺僧方礱石刻東坡詩，大詬而逐之。山中傳以為笑。

卷五

種徵君明逸，既隱操不終，雖驟登侍從，眷禮優渥，然常懼讒嫉。其《寄懷》詩曰：「予生背時性孤僻，自信已道輕浮名。中途失計被簪紱，目睹寵辱心潛驚。雖從鵷鸞共班序，常恐青繩微有聲。清風滿壑石田在，終謝吾君甘退耕。」其憂畏如此。又有《寄二華隱者》詩曰：「我本厭虛名，致身天子庭。不終高尚事，有愧少微星。北闕空追悔，西山羨獨醒。秋風舊期約，何日去冥冥？」然其後卒遭王嗣宗之辱，可以為輕出者之戒。世傳常夷甫晚年悔仕，亦不足多怪也。

宋太素尚書《中酒》詩雲：「中酒事俱妨，偷眠就黑房。靜嫌鸚鵡鬧，渴憶荔枝香。病與慵相續，心和夢尚狂。從今改題品，不號醉為鄉。」非真中酒者，不能知此味也。

紹興中，有貴人好為俳諧體詩及箋啟，詩雲：「綠樹帶雲山罨畫，斜陽入竹地銷金。」《上汪內相啟》雲：「長楸脫卻青羅帔，綠蓋千層；俊鷹解下綠絲絛，青雲萬里。」後生遂有以為工者。賴是時前輩猶在，雅正未衰，不然與五代文體何異。此事系時治，忽非細事也。

承平時，鄜州田氏作泥孩兒，名天下，態度無窮，雖京師工效之，莫能及。一對至直十縑，一床至三十千，一床者或五或七也。小者二三寸，大者尺餘，無絕大者。予家舊藏一對臥者，有小字雲：「鄜畤田濆制。」紹興初，避地東陽山中，歸則亡之矣。

隆興間，有揚州帥，貴戚也。宴席間語客曰：「諺謂三世仕宦，方解著衣吃飯。僕欲作一書，言衣帽酒餚之制，未得書名。」通判鮮於廣，蜀人，即對曰：「公方立勳業，今必無暇及此。他時功成名遂，均逸林下，乃可成書耳。請先立名曰《逸居集》。」帥不之悟。有牛簽判者，京東歸正官也，輒操齊音曰：「安撫莫信，此是通判罵安撫飽食暖衣，逸居而無教，則近於禽獸。是甚言語！」帥為發怒赧面，而通判欣然有得色。

晁子止雲：曾見東坡手書《四州環一島》詩，其間「茫茫太倉中」一句，乃「區區魏中梁」，不知果否。蘇季真雲：《寄張文潛桄榔杖》詩，初本雲「酒半消」，其下雲：「江邊獨曳桄榔仗，林下閑尋蓽撥苗。」「盛孝章」又誤為「孝標」。已而悟，故盡易之。雖其家所傳，然去今所行亡字韻殊遠，恐傳之誤也。

范致能在成都，嘗求亭子名，予曰：「思鱸。」致能大以為佳，時方作墨，即以銘墨背。然不果築亭也。

臨邛夾門鎮，山險處，得瓦棺，長七尺，厚幾二寸，與今木棺略同，但蓋底相反。骨猶不壞。棺外列置瓦器，皆極淳古。時靖康丙午歲也，李知幾及見之。

市人有以博戲取人財者，每博必大勝，號「松子量」，不知何物語也，亦不知其字雲何。李端叔為人作墓誌亦用此三字。端叔前輩，必有所據。

今官制：光祿大夫轉銀青，銀青轉金紫，金紫轉特進。五代以前，乃自銀青轉金紫，金紫轉光祿，光祿轉特進。據馮道《長樂老序》所載甚詳。

莊文太子，初封鄧王。予為陳魯公、史魏公言，鄧王乃錢俶歸朝後所封；又哲宗之子早薨，亦封鄧王，當避此不祥之名。二公曰：「已降詔，俟郊禮改封可也。」莊文竟早世。

東坡《贈趙德麟秋陽賦》雲：「生於不土之裡，而詠無言之詩。」蓋寓「畤」字也。

尹少稷強記，日能誦麻沙版本書厚一寸。嘗于呂居仁舍人坐上記曆日，酒一行，記兩月，不差一字。

肅王與沈元用同使虜，館于燕山湣忠寺。暇日無卿，同行寺中，偶有一唐人碑，辭皆偶儷，凡三千餘言。元用素強記，即朗誦一再。肅王不視，且聽且行，若不經意。元用歸，欲矜其敏，取紙追書之。不能記者闕之，凡闕十四字。書畢，肅王視之，即取筆盡補其所闕，無遺者，又改元用謬誤四五處，置筆他語，略無矜色。元用駭服。

靖康兵亂，宣和舊臣悉已遠竄。黃安時居壽春，歎曰：「造禍者全家盡去嶺外避地，卻令我輩橫屍路隅耶！」安時卒死於兵，可哀也。

高宗除喪，予以禮部郎入讀祝。至幾筵殿，蓋帝平日所禦處也。殿三間，殊非高大，陳列幾席、椸枷之類，亦與常人家不甚相遠。猶想見高廟之儉德也。

「夜涼疑有雨，院靜似無僧」，潘逍遙詩也。

田登作郡，自諱其名，觸者必怒，吏卒多被榜笞。於是舉州皆謂燈為火。上元放燈，許人入州治遊觀。吏人遂書榜揭於市曰：「本州依例放火三日。」

劉隨州詩：「海內猶多事，天涯見近臣。」言天下方亂，思見天子而不可得，得天子近臣亦足自尉矣。見天子近臣已足自慰，況又見之於天涯乎！其愛君憂國之意，鬱然見於言外。

紹興間，復古殿供禦墨，蓋新安墨工戴彥衡所造。自禁中降出雙角龍文，或雲米友仁侍郎所畫也。中官欲于苑中作墨灶，取西湖九裡松作煤。彥衡力持不可，曰：「松當用黃山所產，此平地松豈可用！」人重其有守。

祖母楚國夫人，大觀庚寅在京師病累月，醫藥莫效，雖名醫如石藏用輩皆謂難治。一日，有老道人狀貌甚古，銅冠緋氅，一丫髻童子操長柄白紙扇從後。過門自言：「疾無輕重，一炙立愈。」先君延入，問其術。道人探囊出少艾，取一磚灸之。祖母方臥，忽覺腹間痛甚，如火灼。道人遂徑去，曰九十歲。追之，疾馳不可及。祖母是時未六十，複二十餘年，年八十三，乃終。祖母沒後，又二十年，從兄子楫監三江鹽場，偶飲酒于一士人毛氏，忽見道人，衣冠及童子，悉如祖母平日所言。方愕然，道人忽自言京師灸磚事，言訖遽遁去，遍尋不可得。毛君雲：其妻病，道人為灸屋柱十餘壯，脫然愈。方欲謝之，不意其去也。世或疑神仙，以為渺茫，豈不謬哉。

《齊民要術》有鹹杬子法，用杬木皮漬鴨卵。今吳人用虎仗根漬之，亦古遺法。

曹詠為浙漕，一日，坐客言徽州汪王靈異者，詠問汪王若為對。有唐永夫者在坐，遽曰：「可對曹漕。」詠以為工，遂愛之。曾覿字純甫，偶歸正官蕭鷓巴來謁。既退，複一客至，其所狎也。因問曰：「蕭鷓巴可對何人？」客曰：「正可對曾鶉脯。」覿以為嫚己，大怒，與之絕。然「鷓巴」北人實謂之「劄八」。

童貫為太師，用廣南龔澄樞事故；林靈素為金門羽客，用閩王時譚紫霄故事。嗚呼異哉！

元豐間，建尚書省於皇城之西，鑄三省印。米芾謂印文背戾，不利輔臣。故自用印以來，凡為相者，悉投竄，善終者亦追加貶削，其免者蘇丞相頌一人而已。蔡京再領省事，遂別鑄公相之印。其後，家安國又謂省居白虎位，故不利。京又因建明堂，遷尚書省於外以避之。然京亦竄死，二子坐誅，其家至今廢。不知為善而遷省易印以避禍，亦愚矣哉！

王黼作相，請朝假歸咸平焚黃，畫舫數十，沿路作樂，固已駭物論。紹興中，秦熺亦歸金陵焚黃，臨安及轉運司舟舫盡選以行，不足，擇取於浙西一路，凡數百艘，皆窮極丹雘之飾。郡縣監司迎餞，數百里不絕。平江當運河，結彩樓數丈，大合樂官妓舞於其上，縹緲若在雲間，熺處之自若。

秦太師聚王禹玉孫女，故諸王皆用事。有王子溶者，為浙東倉司官屬，郡宴必與提舉者同席，陵忽玩戲，無不至。提舉者事之反若官屬。已而又知吳縣，尤放肆。郡守宴客，初就席，子溶遣縣吏呼伎樂伶人，即皆馳往，無敢留者。上元吳縣放燈，召太守為客，郡治乃寂無一人。又嘗夜半遣廳吏叩府門，言知縣傳語，必面見。守醉中狼狽，攬衣秉燭出問之。乃曰：「知縣酒渴，聞有鹹齏，欲覓一甌。」其陵侮如此。守亟取，遣人遺之，不敢較也。

司馬安四至九卿，當時以為善宦，以今觀之，則謂之拙宦可也。彼汩喪廉恥，廣為道徑者，不數年至公相矣，安用四至九卿哉？

蔡京賜第，有六鶴堂，高四丈九尺，人行其下，望之如蟻。

故都裡巷間，人言利之小者曰「八文十二」。謂十為諶，蓋語急，故以平聲呼之。白傅詩曰：「綠浪東西南北路，紅欄三百九十橋。」宋文安公《宮詞》曰：「三十六所春宮館，二月香風送管弦。」晁以道詩亦雲：「煩君一日殷勤意，示我十年感遇詩。」則詩家亦以十為諶矣。

周宇文護與母閻書曰：「受形稟氣，皆知母子。誰知薩保如此不孝。」此乃對母自稱小名。南齊武帝崩，郁林王即位，明帝謀廢立，右僕射王晏盡力相之。從弟思遠謂晏曰：「兄荷武帝厚恩，一旦贊人如此事，何以自立？」因勸之引決。及晏拜驃騎，謂思遠兄恩徵曰：「隆昌之末，阿戎勸我自裁。若用其語，豈有今日！」思遠曰：「如阿戎所見，猶未晚也。」此乃對兄自稱小名。畢景儒《幕府燕閑錄》載：「蘇易簡安裝及第時，與母書，自稱岷岷。」亦小名也。從伯父右司，小名馬哥，在京師省祖母楚國夫人。出上馬矣，楚國偶有所問，自出屏後呼「馬哥」。親事官聞之，白伯父曰：「夫人請吏部。」蓋此輩亦習聞之也。今吳人子弟稍長，便不欲人呼其小名，雖尊者亦以行第呼之矣。風俗日薄，如此奈何。

宋白《石燭》詩雲：「但喜明如蠟，何嫌色似黳。」燭出延安，予在南鄭數見之。其堅如石，照席極明。亦有淚如蠟，而煙濃，能熏汙帷幕衣服，故西人亦不貴之。

胡基仲嘗言：「韓退之《石鼓歌》雲『羲之俗書趁姿媚』，狂肆甚矣。」予對曰：「此詩至雲『陋儒編詩不收入，二雅褊迫無委蛇』，其言羲之俗書，未為可駭也。」基仲為之絕倒。

王廣津《宮詞》雲：「新睡起來思舊夢，見人忘卻道勝常。」勝常猶今婦人言萬福也。前輩尺牘有雲「尊候勝常」者，勝字當平聲讀。

拄仗，斑竹為上，竹欲老瘦而堅勁，斑欲微赤而點疏。賈長江詩雲：「揀得林中最細枝，結根石上長身遲，莫嫌滴瀝紅斑少，恰是湘妃淚盡時。」善言拄杖者也。然非予有此癖，亦未易賞音。

唐韓翃詩雲：「門外碧潭春洗馬，樓前紅燭夜迎人。」近世晏叔原樂府詞雲：「門外綠楊春系馬，床前紅燭夜呼盧。」氣格乃過本句，不謂之剽可也。

張文昌《成都曲》雲：「錦江近西煙水綠，新雨山頭荔枝熟。萬里橋邊多酒家，遊人愛向誰家宿？」此未嘗至成都者也。成都無山，亦無荔枝。蘇黃門詩雲：「蜀中荔枝出嘉州，其餘及眉半有不。」蓋眉之彭山縣已無荔枝矣，況成都乎？

先太傅自蜀歸，道中遇異人，自稱方五。見太傅曰：「先生乃西山施先生肩吾也。」遂授道要。施公，睦州桐廬人，太傅晚乃自睦守掛冠，蓋有緣契矣。

張文昌《紗帽》詩雲：「惟恐被人偷剪樣，不曾閑戴出書堂。」皮襲美亦雲：「借樣裁巾怕索將。」王荊公于富貴聲色略不動心，得耿天騭憲竹根冠，愛詠不已。予雅有道冠、拄杖二癖，每自笑歎，然亦賴古多此賢也。

故都時，禦爐炭率斫作琴樣，胡桃紋，鵓鴿青。高宗紹興初，巡幸臨安，詔嚴州進炭，止令用土產，勿拘舊制。

東坡自儋耳歸，至廣州舟敗，亡墨四篋，平生所寶皆盡，僅于諸子處得李墨一丸、潘穀墨兩丸。自是至毗陵捐館舍，所用皆此三墨也。此聞之蘇季真雲。

世言東坡不能歌，故所作樂府詞多不協。晁以道雲：「紹聖初，與東坡別於汴上。東坡酒酣，自歌《古陽關》。」則公非不能歌，但豪放不喜裁剪以就聲律耳。

山谷《水仙花》二絕「淡掃蛾眉綯一枝」及「只比江梅無好枝」者，見於李端叔集中，然非端叔所及也。賀方回作《王子開輓詞》「和璧終歸趙，幹將不葬吳」者，見於秦少游集中。子開大觀己醜卒于江陰，而返葬臨城，故方回此句為工，時少遊已沒十年矣。《水仙花》則不可考，然氣格似山谷晚作，不類端叔也。

吳武安玠葬德順軍隴幹縣，今雖隔在虜境，松楸甚盛，歲時祀享不輟，虜不敢問也。玠諡武安，而梁益間有廟，賜額曰「忠烈」。故西人至今但謂之吳忠烈雲。

姚福進者，兕麟之祖也，德順軍人，以挽強名于秦隴間。至今西人謂其族為姚硬弓家。

曲端、吳玠，建炎間有重名於陝西，西人為之語曰：「有文有武是曲大，有謀有勇是吳大。」端能書，今閬中錦屏山壁間有其書，奇偉可愛。

成都江瀆廟北壁外，畫美髯一丈夫，據銀胡床坐，從者甚眾，邦人雲：「蜀賊李順也。」

邛州僧寺中版壁有趙諗題字。字既凡惡，語亦淺拙，不知當時何以中第如此之高。蓋希時事力抵元祐，故有司不復計其文之工拙也。

永康軍導江縣迎祥寺有唐女真吳彩鸞書《佛本行經》六十捲。予嘗取觀之，字亦不甚工，然多闕唐諱。或謂真本，為好事者易去，此特唐經生書耳。

利州武后畫像，其長七尺。成都有孟蜀時後妃祠堂，亦極修偉，絕與今人不類。福州大支提山有吳越王紫袍寺，僧升椅子舉其領猶拂地，兩肩有汙跡。

老杜《海棕》詩，在左綿，所賦今已不存。成都有一株，在文明廳東廊前，正與制置司簽廳門相直。簽廳乃故錦官閣。聞潼川尤多，予未見也。

成都石筍，其狀與筍不類，乃累疊數石成之。所謂海眼，亦非妄。瑟瑟，至今有得之者。蜀食井鹽，如仙井大寧猶是大穴，若榮州則井絕小，僅容一竹筒，真海眼也。石犀在廟之東階下，亦粗似一犀。正如陝之鐵牛，但望之大概似牛耳。石犀一足不備，以他石續之，氣象甚古。

承平日，甚重宮觀。宣和中，晁以道知成州，有請，吏部報雲：「照會本官，歷任已曾住宮觀，不合再有陳乞。」遂致仕而歸。

唐夔州在白帝城，地勢險固。本朝太平興國中，丁晉公為轉運使，始遷於瀼西。瀼西地平不可守，又置瞿唐關使，于白帝屯兵，下臨瀼西。使有事，宜多置兵，則夔帥不能親將，指臂倒置；若少置兵則關先不守，夔州必隨以破，可謂失策。大抵當時蜀已平，乃移夔州；晉已平，乃移太原，皆不可曉。若使晉、蜀複為豪傑所得，彼能據一國，獨不能複徒一城以就形勝耶？若雖有外寇，而其地尚為我有，乃舍險就易，此何理也。

忠州在陝路，與萬州最號窮陋，豈複有為郡之樂？白樂天詩乃雲：「唯有綠樽紅燭下，暫時不似在忠州。」又雲：「今夜酒醺羅綺暖，被君融盡玉壺冰。」以今觀之，忠州那得此光景耶？當是不堪司馬閑冷，驟易刺史，故亦見其樂爾。可憐哉。

曾子宣、林子中在密院，為哲廟言：「章子厚以隱士帽、紫直攝，系絛見從官，從官皆朝服。其強肆如此。」上曰：「彼見蔡京亦敢爾乎？」京時為翰林學士，不知何以得人主待之如此，真奸人之雄也。

祖宗故事：命官鎖廳舉進士者，先所屬選官考試所業，通者方聽取解。至省試程文紕繆者，勒停；不合格者，亦贖銅放，永不得應舉。天聖間，方除前制。然未久，又詔文臣許鎖廳兩次，武臣只許一次，其嚴如此。近歲泛許人應博學宏辭，遂有妄以此自稱。或假手作所業獻禮部，亦許試。而程文繆不可讀，亦無以懲之，殆非也。

秦所作鄭白二渠，在今京兆府之涇陽，皆以涇水為源。白渠灌涇陽、高陵、櫟陽及耀州雲陽、三原、富平，凡六縣。斗門百七十餘所，今尚存，然多廢不治。鄭渠所灌尤廣袤，數倍于白渠。涇水乃絕深，不能複入渠口，渠岸又多摧圮填淤，比之白渠，尤不可措手矣。

唐人喜赤酒、甜酒、灰酒，皆不可解。李長吉雲：「琉璃鐘，琥珀濃，小槽酒滴真珠紅。」白樂天雲：「荔枝新熟雞冠色，燒酒初開琥珀香。」杜子美雲：「不放香醪如蜜甜。」陸魯望雲：「酒滴灰香似去年。」

李虛己侍郎，字公受，少從江南先達學作詩，後與曾致堯倡酬。曾每曰：「公受之詩雖工，恨啞耳。」虛己初未悟，久乃造入。以其法授晏元獻，元獻以授二宋，自是遂不傳。然江西諸人，每謂五言第三字、七言第五字要響，亦此意也。

沈義倫諡恭惠，其家訴於朝，欲帶一「文」字，議者執不可而止。張知白諡文節，禦史王嘉言請改諡文正，王孝先為相，亦不肯改。歐陽文忠公初但諡文，蓋以配韓文公。常夷甫方兼太常，晚與文忠相失，乃獨謂公有定策功，當加忠字，實抑之也。李邦直作議，不能固執，公論非之。當時士大夫相謂曰：「永叔不得諡文公，此諡必留與介甫耳。」其後信然。

本朝進士，初亦如唐制，兼采時望。真廟時，周安惠公起，始建糊名法，一切以程文為去留。

李允則，真廟時知滄州。虜圍城，城中無炮石，乃鑿冰為炮，虜解去。近時陳規守安州，以泥為炮，城亦終不可下。

信州龍虎山漢天師張道陵後世，襲虛靜先生號，蠲賦役，自二十五世孫乾曜始，時天聖八年也。今黃冠輩謂始於三十二代，非也。又獨謂三十二代為張虛靜，亦非也。

卷六

太宗朝，胡秘監周甫貶坊州團練副使，擅離徙所，至鄜州謁宋太素尚書，被劾，特置不問。元祐中，陳正，字無己，為徐州教官，亦擅離任至南京別東城先生。諫官彈之，亦不加罪。祖宗優待文士如此。

今上初登極，周丞相草儀注，稱「新皇帝」，蓋創為文也。

歐陽公記開寶錢文曰「宋通」。予按：周顯德錢文曰「周通」，故國初因之，亦曰「宋通」。建隆、乾德中皆然，不獨開寶也。至太平興國以後，乃以年號為錢文，至今皆然。歐公又謂寶元錢文曰「皇宋」。按《實錄》所載亦同，然今錢中又有雲「聖宋」者，大小錢皆有之。大錢折二，始於熙寧，則此名乃或出於熙寧以後矣。

周世宗時，李景奉正朔，上表自稱唐國主，而周稱之曰江南國主。國書之制曰：「皇帝致書恭問江南國主。」又發「君」字易「卿」字。至藝祖，于李煜則遂賜詔如藩方矣。仁宗時，冊命趙元昊為夏主，蓋用江南故事。然亦賜詔，凡言及「卿」字處，即闕之，亦或以「國主」代「卿」字。當時必有定製，然不盡見於國史也。

歐陽文忠公立論《易•繫辭》當為《大傳》，蓋古人已有此名，不始於公也。有黠僧遂投其好，偽作韓退之《與僧大顛書》，引《繫辭》謂之《易大傳》，以示文忠公。公以合其論，遂為之跋曰：「此宜為退之之言。」予嘗得此書石刻，語甚鄙，不足信也。

今僧寺輒作庫質錢取利，謂之長生庫，至為鄙惡。予按：梁甄彬嘗以束苎就長沙寺庫質錢，後贖苎還，於苎束中得金五兩，送還之。則此事亦已久矣。庸僧所為，古今一揆，可設法嚴絕之也。

先君入蜀時，至華之鄭縣，過西溪。唐昭宗避兵嘗幸之。其地在官道旁七八十步，澄深可愛。亭曰西溪亭，蓋杜工部詩所謂「鄭縣亭子澗之濱」者。亭旁古松間，支徑入小寺，外弗見也。有柟木版揭梁間甚大，書杜詩，筆亦雄勁，體雜顏、柳，不知何人書，墨挺然出版上甚異。或雲墨著柟木皆如此。

宗正卿、少卿，祖宗因唐故事，必以國姓為之，然不必宗室也。元豐中，始兼用庶姓。而知大宗正事，設官始於濮安懿王，始權任甚重，頗鐫損雲。

京師溝渠極深廣，亡命多匿其中，自名為「無憂洞」。甚者盜匿婦人，又謂之「鬼樊樓」。國初至兵興，常有之，雖才尹不能絕也。

祥符東封，命王欽若、趙安仁並判兗州，二公皆見任執政也。慶曆初，西鄙未定，命夏竦判永興，陳執中、範雍知永興，一州二守，一府三守，不知當時如何分職事。既非長貳，文移書判之類必有程式，官屬胥吏何所稟承，國史皆不載，莫可考也。然當時諫官禦史不以為非，諸公受之亦不力辭，豈在其時亦為便於事耶？宣和中複幽州，以為燕山府，蔡靖知府，郭藥師同知。既增「同」字，則為長貳，與慶曆之制不同。

晁以道讀《魏書》，以為魏收獨無刑禍，既以壽終，又贈司空、尚書左僕射，諡文貞，以此攻韓退之避修史之說。然收死後，竟以史筆多憾於人。齊亡之歲，塚被發，棄骨於外，得禍亦不輕矣。

王荊公父名益，故其所著《字說》無「益」字。蘇東坡祖名序，故為人所序皆用「敘」字；又以為未安，遂改作「引」，而謂「字序」曰「字說」。張芸叟父名蓋，故表中雲：「此乃伏遇皇帝陛下。」今人或效之，非也。

古謂帶一為一腰，猶今謂衣為一領。周武帝賜李賢禦所服十三環金帶一腰是也。近世乃謂帶為一條，語頗鄙，不若從古為一腰也。

黃巢之入長安，僖宗出境。豆盧瑑、崔沆、劉鄴、于琮、裴諗、趙濛、李溥、李湯皆守節，至死不變。鄭綦、鄭系，義不臣賊，舉家自縊而死。以靖康京師之變言之，唐猶為有人也。

晉語「兒」、「人」二字通用。《世說》載桓溫行經王大將軍墓，望之曰：「可兒，可兒。」蓋謂「可人」為「可兒」也。故《晉書》及孫綽《與庾亮箋》，皆以為「可人」。又陶淵明不欲束帶見鄉里小兒，亦是以「小人」為「小兒」耳，故《宋書》雲「鄉里小人」也。

晉人所謂「不意永嘉之末，複聞正始之音」，永嘉、正始，乃魏、晉年名。胡武平《上呂丞相啟》雲：「手提天鐸，鏘正始之遺音；夢授神椽，擯奪朱之亂色。」蓋不悟正始為年名也。

俗說唐、五代間事，每及功臣，多雲「賜無畏」，其言甚鄙淺。予兒時聞之，每以為笑。及觀韓偓《金鑾密記》雲：「面處分，自此賜無畏，兼賜金三十兩。」又雲：「已曾賜無畏，卿宜凡事皆盡言，直是鄙俚之言亦無畏。」以此觀之，無畏者，許之無所畏憚也。然君臣之間，乃許之無所畏憚，是何義理？必起于唐末耳。

國初，舉人對策皆先寫策題，然策題不過一二十句。其後策題浸多，而寫題如初，舉人甚以為苦。慶曆初，賈文元公為中丞，始奏罷之。

故事，台官無侍經筵者。賈文元公為中丞。仁祖以其精於經術，特召侍講邇英，自此遂為故事。秦會之當國時，諫官禦史必兼經筵，而其子熺亦在焉。意欲博系擊者，輒令熺於經筵侍對時諭之，經筵退，彈文即上。

予與尹少稷同作密院編修官，時陳魯公、史魏公為左右相。一日，過堂見魯公，語少款，少稷忽曰「穡便難活，相公面上人。」又雲：「穡是右相薦，右相面上人。」又雲：「穡是相公鄉人，處處為人關防。」魯公笑答雲：「康伯往年使虜，有李愈少卿者，來迓客，自言漢兒也。雲女真、契丹、奚皆同朝，只漢兒不好。北人指曰漢兒，南人卻罵作番人。愈之言，無乃與君類耶？」一座皆笑。

吳處厚字伯固，既上書告蔡新州詩事，自謂且顯擢。時已為漢陽守，比秩滿，僅移衛州。予少時嘗見其謝表，曰：「今李常已移成都，則餘人次第複用。臣有兩子一婿，俱是選人，到處撞見冤仇，何人更肯提挈？」處厚本能文，而表辭鄙淺如此者，意謂太母見之易曉爾。

王黼在翰苑，嘗病疫危甚，國醫皆束手。二妾曰豔娥、素娥，侍疾坐於足。素娥泣曰：「若內翰不諱，我輩豈忍獨生？惟當俱死爾。」豔娥亦泣，徐曰：「人生死有命，固無可奈何。姊宜自寬。」黼雖昏臥，實俱聞之。既愈，素娥專房燕，封至涉人，豔娥遂辭去。及黼誅，素娥者驚悖，不三日亦死，曩日俱死之言遂驗。

蜀老言：紹興初，漕粟嘉陵，以餉邊。每一斛至軍中，計其費為七十五斛。席大光、胡承公為帥，始議轉船折運，於是費十減六七。向非二公，蜀已大困矣。故至今蜀人謂承公為湖州鏡。

王性之記問該洽，尤長於國朝故事，莫不能記。對客指畫誦說，動數百千言，退而質之，無一語謬。予自少至老，惟見一人。方大駕南渡，典章一切掃蕩無遺，甚至祖宗諡號亦皆忘失，祠祭但稱廟號而已。又因討論禦名，禮部申省言：「未尋得《廣韻》。」方是時，性之近在二百里內，非獨博記可詢，其藏書數百篋，無所不備，盡護致剡山，當路藐然不問也。

王伯照長於禮樂，歷代及國朝議禮之書悉能成誦，亦可謂一時之傑。紹興末，為太常少卿，遷禮部侍郎，猶兼少卿事，可謂得人。俄坐台評去。近時不惜人才至此。

都下買婢，謂未嘗入人家者為一生人，喜其多淳謹也。予在閩中，與何搢之同閱報狀，見新進驟用者，搢之曰：「渠是一生人，宜其速進。」予怪而詰之，搢之曰：「曾為朝士者，既為人所忌嫉，又多謗，故惟新進者常無患。」蓋有激也。

杜詩「夜闌更秉燭」，意謂夜已夜矣，宜睡，而複秉燭，以見久客喜歸之意。僧德洪妄雲：「更當平聲讀。」烏有是哉！

謝景魚家有陳無已手簡一編，有十餘貼，皆與酒務官托買浮炭者，其貧可知。浮炭者，謂投之水中而浮，今人謂之麩炭，恐亦以投之水中則浮故也。白樂天詩雲「日暮半爐麩炭火」，則其語亦已久矣。

四方之音有訛者，則一韻盡訛。如閩人訛「高」字，則謂「高」為「歌」，謂「勞」為「羅」。秦人訛「青」字，則謂「青」為「萋」，謂「經」為「稽」。蜀人訛「登」字，則一韻皆合口。吳人訛「魚」字，則一韻皆開口，他仿此。中原惟洛陽得天地之中，語音最正，然謂「弦」為「玄」、謂「玄」為「弦」、謂「犬」為「遣」、謂「遣」為「犬」之類，亦自不少。

予游邛州天慶觀，有陳希夷詩石刻雲：「因攀奉縣尹尚書水南小酌回，舍轡筘叩松扃，謁高公。茶話移時，偶書二十八字。道門弟子圖南上。」其詩雲：「我謂浮榮真是幻，醉來舍轡謁高公。因聆玄論冥冥理，轉覺塵寰一夢中。」末書「太歲丁酉」，蓋蜀孟昶時，當石晉天福中也。天慶本唐天師觀，詩後有文與可跋，大略雲：「高公者，此觀都威儀何昌一也。希夷從之學鎖鼻術。」予是日迫赴太守宇文袞臣約飯，不能盡記，後卒不暇再到，至今以為恨。

予遊大邑鶴鳴觀，所謂張天師鵠鳴化也。其東北絕頂，又有上清宮，壁間有文與可題一絕，曰：「天氣陰陰別作寒，夕陽林下動歸鞍。忽聞人報後山雪，更上上清宮上看。」

京口子城西南月觀，在城上，或雲即萬歲樓。京口人以為南唐時節度使每登此樓西望金陵，嵩呼遙拜，其實非也。《京口記》雲晉王恭所作。唐孟浩然有《萬歲樓》詩，見集中。

「水流天地外，山色有無中」，王維詩也。權德輿《晚渡揚子江》詩雲：「遠岫有無中，片帆煙水上。」已是用維語。歐陽公長短句雲：「平山闌檻倚晴空，山色有無中。」詩人至是蓋三用矣。然公但以此句施於平山堂為宜，初不自謂工也。東坡先生乃雲：「記取醉翁語，山色有無中。」則似謂歐陽公創為此句，何哉？

世言荊公《四家詩》後李白，以其十首九首說酒及婦人，恐非荊公之言。白詩樂府外，及婦人者實少，言酒固多，比之陶淵明輩，亦未為過。此乃讀白詩不熟者，妄立此論耳。《四家詩》未必有次序，使誠不喜白，當自有故。蓋白識度甚淺，觀其詩中如「中宵出飲三百杯，明朝歸揖二千石」、「揄揚九重萬乘主，謔浪赤墀金鎖賢」、「王公大人借顏色，金章紫綬來相趨」、「一別蹉跎朝市間，青雲之交不可攀」、「歸來入咸陽，談笑皆王公」、「高冠佩雄劍，長揖韓荊州」之類，淺陋有索客之風。集中此等語至多，世俱以其詞豪俊動人，故不深考耳。又如以布衣得一翰林供奉，此何足道，遂雲：「當時笑我微賤者，卻來請謁為交親。」宜其終身坎褵也。

杜牧之作《還俗老僧》詩雲：「雪發不長寸，秋寒力更微。獨尋一徑葉，猶挈衲殘衣。日暮千峰裡，不知何日歸。」此詩蓋會昌寺廢佛寺時所作也。又有《斫竹》詩，亦同時作，雲：「寺廢竹色死，官家寧爾留。霜根漸隨斧，風玉尚敲秋。江南苦吟客，何處寄悠悠。」詞意悽愴，蓋憐之也。至李端叔《還俗道士》詩雲：「聞道華陽客，儒衣謁紫微。舊山連藥賣，孤鶴帶雲歸。柳市名猶在，桃源夢已稀。還家見鷗鳥，應愧背船飛。」此道士還俗，非不得已者，故直譏之耳。

聞人茂德言：沙糖中國本無之。唐太宗時外國貢至，問其使人：「此何物？」雲：「以甘蔗汁煎。」用其法煎成，與外國者等。自此中國方有沙糖。

唐以前書傳，凡言及糖者皆糟耳，如糖蟹、糖薑皆是。

漢嘉城西北山麓，有一石洞，泉出其間，時聞洞中泉滴聲，良久一滴，清如金石。黃魯直題詩雲：「古人題作東丁水，自古丁東直到今。我為改名方響洞，要知山水有清音。」

成都藥市以玉局化為最盛，用九月九日。《楊文公談苑》雲七月七日，誤也。

馬鞭擊貓，筇竹杖擊狗，皆節節斷折，物理之不可推者也。

亳州出輕紗，舉之若無，裁以為衣，真若煙霧。一州惟兩家能織，相與世世為婚姻，懼他人家得其法也。雲自唐以來名家，今三百餘年矣。

禁中有哲宗皇帝宸翰四大字，曰「罰弗及嗣」，更無他語。此必紹聖、元符間有欲害元祐黨人子孫者，故帝書此言，祖宗盛德如此。

故老言：大臣嘗從容請幸金明池，哲廟曰：「祖宗幸西池必宴射，朕不能射，不敢出。」又木工楊琪作龍舟，極奇麗。或請一登之，哲廟又曰：「祖宗未嘗登龍舟，但臨水殿略觀足矣。」後勉一幸金明，所謂龍舟，非獨不登，亦終不觀也。

唐人本謂禦史在長安者為西台，言其雄劇，以別分司東都，事見《劇談錄》。本朝都汴，謂洛陽為西京，亦置禦史台，至為散地，以其在西京，號西台，名同而實異也。

唐人本以尚書省在大明宮之南，故謂之南省。自建炎軍興，蜀士以險遠，許就制置司類試，與省試同。間有願赴行在省試者，亦聽之。蜀士因謂之赴南省，以大駕在東南也。尤非是。

《北戶錄》雲：「廣人於山間掘取大蟻卵為醬，名蟻子醬。」按：按此即《禮》所謂「蚳醢」也，三代以前固以為食矣。然則漢人以蛙祭宗廟，何足怪哉！

祖宗以來至靖康間，文武臣僚罷官，或服闋，或被罪，敘複到闕，皆有期限。如有故，須自陳給假。至建炎初，以軍興道梗，始有三年之限。後有特許從便赴闕，猶降旨雲：「候邊事寧息日依舊。」然遂不復舉行矣。

今人書「某」為「厶」，皆以為俗從簡便，其實古「某」字也。《谷梁》桓二年：「蔡侯、鄭伯會于鄧。」范寧注曰：「鄧，厶地。」陸德明《釋文》曰：「不知其國，故雲厶地，本又作某。」

江鄰幾《嘉祐雜誌》言：「唐告身初用紙，肅宗朝有用絹者，貞元後始用綾。」予在成都見周世宗除劉仁贍侍中告，乃用紙，在金彥亨尚書之子處。

《嘉祐雜誌》雲：「峨眉雪蛆治內熱。」予至蜀，乃知此物實出茂州雪山。雪山四時常有積雪，彌遍嶺穀，蛆生其中。取雪時並蛆取之，能蠕動。久之雪消，蛆亦消盡。

會稽鏡湖之東，地名東關，有天花寺。呂文靖嘗題詩雲：「賀家湖上天花寺，一一軒窗向水開。不用閉門防俗客，愛閑能有幾人來。」今寺乃在草市通衢中，三面皆民間廬舍，前臨一支港，與詩殊不合，豈陵穀之變遽已如此乎？或謂寺本在湖中，後徙於此。

蘇叔黨政和中至東都，見妓稱「錄事」，太息語廉宣仲曰：「今世一切變古，唐以來舊語盡廢，此猶存唐舊為可喜。」前輩謂妓曰酒糾，蓋謂錄事也。相藍之東有錄事巷，傳以為朱梁時名妓崔小紅所居。

張真甫舍人，廣漢人，為成都帥，蓋本朝得蜀以來所未有也。未至前旬日，大風雷，龍起劍南西川門，揭牌擲數十步外，壞「南」字，爪跡宛然，人皆異之。真甫名震。或為之說曰：元豐末，貢院火，而焦蹈為首魁，當時語曰「火焚貢院狀元焦」，無能對者，今當以「雷起譙門知府震」為對。然歲餘，真甫以疾不起。方未病時，府治堂柱生白芝三，諂者謂之玉芝。予按《酉陽雜俎》「芝白為喪」，真甫當之。

自元豐官制，尚書省複二十四曹，繁簡絕異。在京師時，有語曰：「吏勳封考，筆頭不倒。戶度金倉，日夜窮忙。禮祠主膳，不識判硯。兵職駕庫，典了 霸。刑都比門，總是冤魂。工屯虞水，白日見鬼。」及大駕幸臨安，喪亂之後，士大夫亡失告身、批書者多。又軍賞百倍平時，賂賄公行，冒濫相乘，畐軍日滋，賦劍愈繁，而刑獄亦眾，故吏、戶、刑三曹吏胥，人人富饒，他曹寂莫彌甚。吏輩又為之語曰：「吏勳封考，三婆兩嫂。戶度金倉，細酒肥羊。禮祠主膳，啖齏吃面。兵職駕庫，咬薑呷醋。刑都比門，人肉餛飩。工屯虞水，生身餓鬼。」

高宗行幸揚州，郡人李易為狀元。次舉駐蹕臨安，而狀元張九成亦貫臨安。時以為王氣所在。方李易唱第時，上顧問：「此人合眾論否？」時相對曰：「易乃楊州州學學正，必合眾論。」人笑其敷奏之陋。

唐以來，皇子不兼師傅官，以子不可為父師也。其後失於檢點，乃有兼者。治平中，賈黯草《東陽郡王顥檢校太傅制》，建明其失。自後皇子及宗室卑行合兼三師者，悉改為三公。政和中，省太尉、司徒、司空之官，而置少師、少傅、少保，皇子乃複兼師傅，自嘉王楷始。

今參和政事恩數比門下、中書侍郎，在尚書左右丞之上，其議出於李漢老。漢老時為右丞，蓋暗省轉廳，可徑登揆路也。呂丞相元直覺此意，排去之。然自此遂為定製。

蔚藍乃隱語天名，非可以義理解也。杜子美《梓州金華山》詩雲：「上有蔚藍天，垂光抱瓊台。」猶未有害。韓子蒼乃雲：「水色天光共蔚藍」，乃直謂天與水之色俱如藍耳，恐又因杜詩而失之。

鬍子遠之父，唐安人，家饒財，常委僕權錢，得錢引五千緡，皆偽也。家人慾訟之，胡曰：「幹僕已死，豈忍使其孤對獄耶？」或謂減其半價予人，尚可得二千餘緡。胡不可，曰：「終當誤人。」乃取而火之，泰然不少動心。其家暴貴，宜哉。

杜子美《梅雨》詩雲：「南京西浦道，四月熟黃梅。湛湛長江去，冥冥細雨來。茅茨疏易濕，雲霧密難開。竟日蛟龍喜，盤渦與岸回。」蓋成都所賦也。今成都乃未嘗有梅雨，惟秋半積陰氣令蒸溽，與吳中梅雨時相類耳。豈古今地氣有不同耶？

卷七

熙甯癸醜，華山阜頭峰崩。峰下一嶺一谷，居民甚眾，皆晏然不聞，乃越四十裡外平川，土石雜下如簸揚，七社民家壓死者幾萬人，壞田七八千頃，固可異矣。紹興間，嚴州大水。壽昌縣有一小山，高八九丈，隨水漂至五裡外，而四傍草木廬舍，比水退，皆不壞，則此山殆空行而過也。

韓魏公家不食蔬，以脯醢當蔬盤，度亦始於近時耳。

曾子宣丞相家，男女手指皆少指端一節，外甥亦或然。或雲襄陽魏道輔家世指少一節。道輔之姊嫁子宣，故子孫肖其外氏。

故都殘暑，不過七月中旬。俗以望日具素饌享先，織竹作盆盎狀，貯紙錢，承以一竹焚之。視盆倒所向，以占氣候。謂向北則冬寒，向南則冬溫，向東西則寒溫得中，謂之盂蘭盆，蓋俚俗老媼輩之言也。又每雲：「盂蘭盆倒則寒來矣。」晏元獻詩雲：「紅白薇英落，朱黃槿豔殘。家人愁溽暑，計日望盂蘭。」蓋亦戲述俗語耳。

歐陽公謫夷陵時，詩雲：「江上孤峰蔽綠蘿，縣樓終日對嵯峨。」蓋夷陵縣治下臨峽，江名綠蘿溪。自此上溯，即上牢關，皆山水清絕處。孤峰者即甘泉寺山，有孝女泉及祠在萬竹間，亦幽邃可喜，峽人歲時游觀頗盛。予入蜀，往來皆過之。韓子蒼舍人《泰興縣道中》詩雲：「縣郭連青竹，人家蔽綠蘿。」似因歐公之句而失之。此詩蓋子蒼少作，故不審雲。

秦會之跋《後山集》，謂曾南豐修《英宗實錄》，辟陳無己為屬。孫仲益書數百字詆之，以為無此事。南豐雖嘗預修《英宗實錄》，未久即去，且南豐自為吏屬，烏有辟官之理，又無已元祐中方自布衣命官，故仲益之辨，人多是之。然以予考其實，則二公俱失也。南豐元豐中還朝，被命獨修《五朝史實》，許辟其屬，遂請秀州崇德縣令刑恕為之。用選人已非故事，特從其請，而南豐又援經義局辟布衣徐禧例，乞無已檢討，廟堂尤難之。會南豐上《太祖經敘論》，不合上意，修《五朝史》之意浸緩。未幾，南豐以憂去，遂已。會之但誤以《五朝史》為《英宗實錄》耳，至其言辭無已事，則實有之，有可謂無也。

學士院移文三省名「諮報」，都司移文六曹名「刺」。

前代，夜五更至黎明而終。本朝外延及外郡悉用此制，惟禁中未明前十刻更終，謂之待旦。蓋更終則上禦盥櫛，以俟明出禦朝也。祖宗勤於政事如此。

予兒時見宋修撰匋為先君言：「某艱難中以轉餉至行在，時方避虜海道，上大喜，令除待制。呂相元直雅不相樂，乃曰：『宋匋系直龍圖閣，便除待制，太超躐，欲且與修撰。修撰與待制，亦只爭一等。候更有勞，除待制不晚。』遂除秘撰。」宋公言之太息曰：「此某命也。」頃予被命修《高宗聖政》及《實錄》，見《日曆》所載，實有此事。自昔大臣以私意害人，此其小小者耳。

高廟駐蹕臨安，艱難中，每出猶鋪沙藉路，謂之黃道，以三衙兵為之。紹興末內禪，駕過新宮，猶設黃道如平時。明日壽皇出，即撤去，遂不復用。

族伯父彥遠言：少時識仲殊長老，東坡為作《安州老人食蜜歌》者。一日，與數客過之，所食皆蜜也。豆腐、麵筋、牛乳之類，皆漬蜜食之，客多不能下箸。惟東坡性亦酷嗜蜜，能與之共飽。崇寧中，忽上堂辭眾。是夕，閉方太門自縊死。及火化，舍利五色不可勝計。鄒忠公為作詩雲：「逆行天莫測，雉作瀆中經。漚滅風前質，蓮開火後形。缽盂殘蜜白，爐篆冷煙青。空有誰家曲，人間得細聽。」彥遠又雲：殊少為士人，遊蕩不羈。為妻投毒羹胾中，幾死，啖蜜而解。醫言複食肉則毒發，不可複療，遂棄家為浮屠。鄒公所謂「誰家曲」者，謂其雅工於樂府詞，猶有不羈之餘習也。

晏元獻為藩郡，率十許日乃一出廳，僚吏旅揖而已。有欲論事，率因親校轉白，校複傳可否以出，遂退。呂正獻作相及平章軍國事時，於便坐接客，初惟一揖，即端坐自若，雖從官亦以次起白。及退，複起一揖，未嘗離席。蓋祖宗時輔相之尊嚴如此，時亦不以為非也。

東坡詩雲：「大弨一弛何緣彀，已覺翻翻不受檠。」《考工記》：「弓人寒奠體。」注曰：「奠，讀為定。至冬膠堅，內之檠中，定往來體。」《釋文》：「檠，音景。」《前漢•蘇武傳》：「武能網紡繳，檠弓弩。」顏師古曰：「檠，謂輔正弓弩，音警。又巨京反。」東坡作平聲葉，蓋用《漢書》注也。

豐相之於舒通道，鄒志完于呂望之，其為人似不類，然相與皆厚甚，不以鄉里及同僚故也。相之為中司時，猶力薦通道。志完元符中進用，則實由望之薦也。及以直諫遠竄，望之坐薦非其人，褫官。謝表雲：「臣之與浩，實匪素交。以其嘗備學校之選於先朝，能陳詩賦之非於元祐，比緣薦士，遂取充員。豈期螻蟻之微，自速雷霆之遣。」其敘陳終不以志完為非，亦不易矣。

《宋白集》有《賜諸道節度觀察防團刺史知州以下賀登極進奉詔書》，雲：「朕仰承先訓，纘嗣丕基。眷命曆之有歸，想寰區之同慶。卿輟由俸祿，恭備貢輸，遙陳稱賀之誠，知乃盡忠之節。省覽嘉歎，再三在懷。」實真廟登極時詔書也。乃知是時貢物，皆守臣以俸祿自備。今既以庫金為貢，而推恩則如故，可謂厚恩矣。

前輩遇通家子弟，初見請納拜者，既受之，則設席，望其家遙拜其父祖，乃就坐。先君尚行之。

前輩置酒飲客，終席不褫帶。毛達可守京口時尚如此。後稍廢，然猶以冠帶勸酬，後又不講。紹興末，胡邦衡還朝，每與客飲，至勸酒，必冠帶再拜。朝士皆笑其異眾，然邦衡名重，行之自若。

元豐七年秋宴，神廟舉禦觴示丞相王岐公以下，忽暴得風疾，手弱觴側，餘酒沾汙禦袍。是時京師方盛歌《側金盞》，皇城司中官以為不祥，有歌者輒收系之，由是遂絕。先楚公進《裕陵輓詞》有雲：「輅從元朔朝時破，花是高秋宴後萎。」二句皆當時實事也。

天聖、明道間，京師盛歌一曲曰《曹門高》。未幾，慈聖太后受冊中宮，人以為驗矣。其後宣仁與慈聖皆垂箔攝政，而宣仁實慈聖之甥，以故選配英廟，則徵兆之意若曰：「曹門之高，當相繼而起也。」何其神哉！

趙相挺之使虜，方盛寒，在殿上。虜主忽顧挺之耳，愕然急呼小胡指示之，蓋閹也。俄持一小玉合子至，合中有藥，色正典，塗挺之兩耳周匝而去，其熱如火。既出殿門，主客者揖賀曰：「大使耳若用藥遲，且拆裂缺落，甚則全耳皆墜而無血。」扣其玉合中藥為何物，乃不肯言，但雲：「此藥市中亦有之，價甚貴，方匕直錢數千。某輩早朝遇極寒，即塗少許。吏卒輩則別有藥，以狐溺調塗之，亦效。」

遼人劉六符，所謂劉燕公者，建議于其國，謂：「燕、薊、雲、朔，本皆中國地，不樂屬我。非有以大收其心，必不能久。」虜主宗真問曰：「如何可收其心？」曰：「斂於民者十減其四五，則民惟恐不為北朝人矣。」虜主曰：「如國用何？」曰：「臣願使南朝，求割關南地，而增戍閱兵以脅之。南朝重於割地，必求增歲幣。我托不得已受之。俟得幣，則以其數對減民賦可也。」宗真大以為然，卒用其策得增幣。而他大臣背約，才以幣之十二減賦，民固已喜。及洪基嗣立，六符為相，複請用元議。洪基亦仁厚，遂盡用銀絹二十萬之數，減燕、雲租賦。故其後虜政雖亂，而人心不離，豈可謂虜無人哉！

仁宗皇帝慶曆中嘗賜遼使劉六符飛白書八字，曰：「南北兩朝永通和好。」會六符知貢舉，乃以「兩朝永通和好」為賦題，而以「南北兩朝永通和好」為韻，雲：「出南朝皇帝禦飛白書。」六符蓋為虜畫策增歲賂者，然其尊戴中國尚爾如此，則盟好中絕，誠可惜也！

王荊公素不樂滕元發、鄭毅夫，目為「滕屠」、「鄭酤」。然二公資豪邁，殊不病其言。毅夫為內相，一日送客出郊，過朱亥塚，俗謂之屠兒原者，作詩雲：「高論唐虞儒者事，賣交負國豈勝言。憑君莫笑金槌陋，卻是屠酤解報恩。」

予幼歲侍先君避亂東陽山中，有北僧年五十餘，戇樸無能，自言沈相義倫裔孫，攜遺像及告身詔敕甚備。且雲義倫之後，惟己獨存，欲訴於朝，求一官還俗。不知竟何往也。

《詩正義》曰：「絡緯鳴，懶婦驚。」宋子京《秋夜》詩雲：「西風已飄上林葉，北斗直掛建章城。人間底事最堪恨，絡緯啼時無婦驚。」其妙於用事如此。

孫少述一字正之，與王荊公交最厚。故荊公《別少述》詩雲：「應須一曲千回首，西去論心有幾人。」又雲：「子今此去來何時，後有不可誰予規？」其相與如此。及荊公當國，數年不復相聞，人謂二公之交遂睽。故東坡詩雲：「蔣濟謂能來阮籍，薛宣真欲吏朱雲。」劉舍人貢父詩雲：「不負與公《遂初賦》，更傳中散《絕交書》。」然少述初不以為意也。及荊公再罷相歸，過高沙，少述適在焉。亟往造之，少述出見，惟相勞苦及吊元澤之喪，兩公皆自忘其窮達。遂留荊公置酒共飯，劇談經學，抵暮乃散。荊公曰：「退即解舟，無由再見。」少述曰：「如此更不去奉謝矣。」然惘惘各有惜別之色。人然後知兩公之未易測也。

杭僧思聰，東坡為作《字說》者，大觀、政和間，挾琴游梁，日登中貴人之門。久之，遂還俗，為御前使臣。方其將冠巾也，蘇叔黨因浙僧入都送之詩曰：「試誦《北山移》，為我招琴聰。」詩至已無及矣。參寥政和中老矣，亦還俗而死，然不知其故。

陶淵明《遊斜川》詩，自敘辛醜歲年五十。蘇叔黨宣和辛醜亦年五十，蓋與淵明同甲子也。是歲得園於許昌西湖上，故名之曰小鈄川雲。

夏文莊，初諡文正，劉原父持以為不可，至曰：「天下謂竦邪，而陛下諡之正。」遂改今諡。宋子京作祭文，乃曰：「惟公溫厚粹深，天與其正。」蓋謂夏公之正，天與之，而人不與。當時自有此一種議論。故張文定甚惡石徂徠，詆之甚力，目為狂生。東坡《議學校貢舉狀》雲：「使孫複、石介尚在，則迂闊矯誕之士也，可施之於政事之間乎？」其言亦有自來。歐公作《王洙源叔參政墓誌》曰：「夏竦卒，天子以東宮恩賜諡文獻。洙為知制誥，封還曰：『此僖祖諡也。』於是太常更諡文莊。」與他書異。

壹、貳、三、肆、伍、陸、柒、捌、玖、拾，字書皆有之，正是三字；或讀作七南反耳。柒字，晉、唐人書或作漆，亦取其同音也。

三舍法行時，有教官出《易》義題雲：「乾為金，坤又為金，何也？」諸生乃懷監本《易》至簾前請雲：「題有疑，請問。」教官作色曰：「經義豈當上請？」諸生曰：「若公試，固不敢。今乃私試，恐無害。」教官乃為講解大概。諸生徐出監本，複請曰：「先生恐是看了麻沙本。若監本，則坤為釜也。」教授皇恐，乃謝曰：「某當罰。」即輸罰，改題而止。然其後亦至通顯。

老杜《哀江頭》雲：「黃昏胡騎塵滿城，欲往城南忘城北。」言方皇惑避死之際，欲往城南，乃不能記孰為南北也。然荊公集句，兩篇皆作「欲往城南望城北。」或以為舛誤，或以為改定，皆非也。蓋所傳本偶不同，而意則一也。北人謂向為望，謂欲往城南，乃向城北，亦皇惑避死，不能記南北之意。

先夫人幼多在外家晁氏，言諸晁讀杜詩：「稚子也能賒」，「晚來幽獨恐傷神」，「也」字、「恐」字，皆作去聲讀。

蜀人石耆公言：「蘇黃門嘗語其侄孫在庭少卿曰：《哀江頭》即《長恨歌》也。《長恨》冗而凡，《哀江頭》簡而高。」在庭曰：「《常武》與《桓》二詩，皆言用兵，而繁簡不同，蓋此意乎？」黃門搖手曰：「不然。」

姓「但」者，音若「檀」。近歲有嶺南監司曰但中庸是也。一日，朝士同觀報狀，見嶺南郡守以不法被劾，朝旨令但中庸根勘。有一人輒歎曰：「此郡守必是權貴所主。」問：「何以知之？」曰：「若是孤寒，必須痛治，此乃令但中庸根勘，即是有力可知。」同坐者無不掩口。其人悻然作色曰：「拙直宜為諸公所笑！」竟不悟而去。

今人解杜詩，但尋出處，不知少陵之意，初不如是。且如《岳陽樓》詩：「昔聞洞庭水，今上岳陽樓。吳楚東南坼，乾坤日夜浮。親朋無一字，老病有孤舟。戎馬關山北，憑軒涕泗流。」此豈可以出處求哉？縱使字字尋得出處，去少陵之意益遠矣。蓋後人元不知杜詩所以妙絕古今者在何處，但以一字亦有出處為工。如《西昆酬倡集》中詩，何曾有一字無出處者，便以為追配少陵，可乎？且今人作詩，亦未嘗無出處，渠自不知，若為之箋注，亦字字有出處，但不妨其為惡詩耳。

壽皇時，禁中供禦酒名薔薇露，賜大臣酒謂之流香酒。分數旋取旨，蓋酒戶大小已盡察矣。

韓魏公聲雌，文潞公步碎。相者以為二公若無此二事，皆非人臣之相。

慶曆中，河北道士賈眾妙善相，以為曾魯公脊骨如龍，王荊公目睛如龍，蓋人能得龍之一體者，皆貴窮人爵。見豫章黃庠手曰：「左手得龍爪，雖當魁天下而不仕，若右手得之，則貴矣。」庠果為南省第一，不及廷對而死。

俞秀老紫芝，物外高人，喜歌謳，醉則浩歌不止。故荊公贈之詩曰：「魯山眉宇人不見，只有歌辭來向東。借問樓前蹋於捴，何如雲臥唱松風。」又雲：「暮年要與君攜手，處處相煩作好歌。」不知者以為賦詩也。紫芝之弟清老，欲為僧，荊公名之曰紫琳，因手簡目之為琳公，然清老卒未嘗祝發也。

臨江蕭氏之祖，五代時仕於湖南，為將校，坐事當斬，與其妻亡命焉。王捕之甚急。將出境，會夜阻水，不能去，匿於人家霤槽中。湘湖間謂「霤」為「筧」。天將旦，有扣筧語之曰：「君夫婦速去，捕者且至矣。」因亟去，遂得脫。卒不知告者何人，以為神物，乃世世奉祀，謂之筧頭神。今參政照鄰，乃其後也。

晁以道《明皇打球圖》詩：「宮殿千門白晝開，三郎沈醉打球回。九齡已老韓休死，明日應無諫疏來。」又《張果洞》詩雲：「怪底君王慚漢武，不誅方士守輪台。」皆偉論也。

歐陽公《早朝》詩雲：「玉勒爭門隨仗入，牙牌當殿報班齊。」李德芻言：「自昔朝儀，未嘗有牙牌報班齊之事。」予考之，實如德芻之說。問熟於朝儀者，亦惘然以為無有。然歐陽公必不誤，當更博考舊制也。

王荊公所賜玉帶，闊十四掐，號玉抱肚，真廟朝趙德明所貢。至紹興中，王氏猶藏之。曾孫奉議郎始複進入禁中。

舅氏唐居正（意），文學氣節為一時師表。建炎初，避兵武當山中。病歿，遺文散落，無複存者，獨《滁州漢高帝廟碑陰》尚存，今錄於此：「滁之西曰豐山，有漢高帝廟。或雲漢諸將追項羽，道經此山。至今土俗以五月十七日為高帝生日，遠近畢集，薦餚觴焉。某嘗從太守侍郎曾，禱雨於廟，因讀庭中刻石，始知昔人相傳，蓋以五月十七為高帝忌日。按：《漢書》，高帝十三年四月甲辰崩于長樂宮，五月丙寅葬長陵（注：自崩至葬凡二十三日）。疑五月十七日必其葬日，又非忌日也。以曆推之，自上元甲子之歲，至高帝十二年四月晦日（是年歲在丙午），凡積一百九十三萬六千三百六十三年，二千三百九十四萬九千五百九十一月，七億七百二十四萬六千八十五日。以法除之，算外得五月朔己酉，十七日乙丑。則丙寅葬日，乃十八日也。班固記漢初北平侯張蒼所有《顓帝曆》晦朔、月見、弦望、滿虧，多非是。故高帝九年六月乙未晦日食。夫日食必於朔，而此食於晦，則先一日矣。豈非丙寅乃當時十七日乎？不然，歲月久，傳者失之也。遂以告，公命書其碑陰。紹聖二年五月旦記。」

劍門關皆石無寸土，潼關皆土無拳石。雖皆號天下險固，要之潼關不若劍門。然自秦以來，劍門亦屢破矣，險之不可恃如此。

曾子宣丞相，元豐間帥慶州。未至，召還；至陝府，複還慶州，往來潼關。夫人魏氏作詩戲丞相曰：「使君自為君恩厚，不是區區愛華山。」

南豐曾氏享先，用節羹、馣鵝、刡粥。建安陳氏享先，用肝串子、豬白割、血羹、肉汁。皆世世守之，富貴不加，貧賤不廢也。

蘇子由晚歲游許昌賈文元公園，作詩雲：「前朝輔相終難得，父老諮嗟今亦無。」蓋謂方仁祖時，士大夫多議文元，然自今觀之，豈易得哉？其感慨如此。

卷八

國初尚《文選》，當時文人專意此書，故草必稱「王孫」，梅必稱「驛使」，月必稱「望舒」，山水必稱「清暉」。至慶曆後，惡其陳腐，諸作者始一洗之。方其盛時，士子至為之語曰：「《文選》爛，秀才半。」建炎以來，尚蘇氏文章，學者翁然從之，而蜀士尤盛。亦有語曰：「蘇文熟，吃羊肉。蘇文生，吃菜羹。」

蜀人見人物之可誇者，則曰「嗚呼」，可鄙者，則曰「噫嘻」。

秦丞相晚歲權尤重，常有數卒，皂衣持梃立府門外，行路過者稍顧視謦欬，皆呵止之。嘗病告一二日，執政獨對，既不敢他語，惟盛推秦公勳業而已。明日入堂，忽問曰：「聞昨日奏事甚久。」執政惶恐，曰：「某惟誦太師先生勳德，曠世所無。語終即退，實無他言。」秦公嘻笑曰：「甚荷。」蓋已嗾言事官上章。執政甫歸，閣子彈章副本已至矣。其忮刻如此。

興元褒城縣產礬石，不可勝計，與凡土石無異，雖數十百擔，亦可立取。然其性酷烈，有大毒，非置瓦窯中煆三過，不可用。然猶動能害人，尤非他金石之比。《千金》有一方，用礬石輔以乾薑、烏頭之類，名匈奴露宿丹，其酷烈可想見也。

陰平在今文州，有橋曰陰平橋。淳熙初，為郡守者大書立石於橋下曰：「鄧艾取蜀路。」過者笑之。

建炎三年春，車駕倉卒南渡，駐蹕于杭。有侍臣召對者，既對，所陳劄子首曰：「恭惟陛下歲二月東巡狩，至於錢塘。」呂相頤浩見之，笑曰：「秀才家，識甚好惡！」

淳熙中，黃河決入汴。梁、宋間歡言，謂之天水來。天水，國姓也。遺民以為國家恢復之兆。

史魏公自少保六轉而至太師，中間近三十年，福壽康寧，本朝一人而已。文潞公自司空四轉，蔡太師自司空三轉，秦太師自少保兩轉而已。

鄭康成自為書戒子益恩，其末曰：「若忽忘不識，亦已焉哉！」此正孟子所謂「父子之間不責善」也。蓋不責善，非不示於善也，不責其必從耳。陶淵明《命子》詩曰：「夙興夜寐，願爾斯才。爾之不才，亦已焉哉！」用康成語也。

自唐至本朝，中書門下出敕，其敕字皆平正渾厚。元豐後，敕出尚書省，亦然。崇甯間，蔡京臨平寺額作險勁體，「來」長而「力」短，省吏始效之相誇尚，謂之「司空敕」，亦曰「蔡家敕」，蓋妖言也。京敗，言者數其朝京退送及公主改帝姬之類，偶不及蔡家敕。故至今敕字蔡體尚在。

東坡海外詩雲：「夢中時見作詩孫。」初不解。在蜀見蘇山藏公墨蹟《疊韻竹》詩，後題雲「寄作詩孫符」，乃知此句為仲虎發也。

紹興末，謝景思守括蒼，司馬季思佐之，皆名伋。劉季高以書與景思曰：「公作守，司馬九作倅，想郡事皆如律令也。」聞者絕倒。

東坡《牡丹》詩雲：「一朵妖紅翠欲流。」初不曉「翠欲流」為何語。及游成都，過木行街，有大署市肆曰「郭家鮮翠紅紫鋪。」問土人，乃知蜀語鮮翠猶言鮮明也。東坡蓋用鄉語雲。蜀人又謂糊窗曰「泥窗」，花蕊夫人《宮詞》雲：「紅錦泥窗繞四廊。」非曾遊蜀，亦所不解。

東坡先生《省試刑賞忠厚之至論》有雲：「皋陶為士，將殺人，皋陶曰殺之三，堯曰宥之三。」梅聖俞為小試官，得之以示歐陽公。公曰：「此出何書？」聖俞曰：「何須出處！」公以為皆偶忘之，然亦大稱歎。初欲以為魁，終以此不果。及揭榜，見東坡姓名，始謂聖俞曰：「此郎必有所據，更恨吾輩不能記耳。」及謁謝，首問之，東坡亦對曰：「何須出處。」乃與聖俞語合。公賞其豪邁，太息不已。

宋白尚書詩雲：「《風》《騷》墜地欲成塵，春鎖南宮入試頻。三百俊才衣似雪，可憐無個解詩人。」又雲：「對花莫道渾無過，曾為常人舉好詩。」大抵宋詩雖多疵纇，而語意絕有警拔者，故其自負如此。

白樂天詩雲：「四十著緋軍司馬，男兒官職未蹉跎。」「一為州司馬，三見歲重陽。」本朝太宗時，宋太素尚書自翰苑謫鄜州行軍司馬，有詩雲：「鄜州軍司馬，也好畫為屏。」又雲：「官為軍司馬，身是謫仙人。」蓋此音「司」字作入聲讀。

故事：謫散官雖別駕司馬，皆封賜如故。故宋尚書在鄜畤詩雲：「經時不巾櫛，慵更佩金魚。」東坡先生在儋耳，亦雲「鶴髮驚全白，犀圍尚半紅」是也。至司戶參軍，則奪封賜。故世傳寇萊公謫雷州，借錄事參軍綠袍拜命，袍短才至膝。又予少時，見王性之曾夫人言，曾丞相謫廉州司戶，亦借其侄綠袍拜命雲。

紹興十六七年，李莊簡公在藤州，以書寄先君，有曰：「某人汲汲求少艾，求而得之，自謂得計。今成一聚枯骨，世尊出來，也救他不得。」「一聚枯骨」，出《神仙傳•老子篇》。「某人」者，前執政，留守金陵，暴得疾卒，故雲。

張邦昌既死，有旨月賜其家錢十萬，於所在州勘支。曾文清公為廣東漕，取其券繳奏，曰：「邦昌在古，法當族誅，今貸與之生足矣，乃加橫恩如此，不知朝廷何以待伏節死事之家？」詔自今勿與。予銘文清墓，載此事甚詳，及刻石，其家乃削去，至今以為恨。

韓魏公罷政，以守司徒兼侍中、鎮安武勝軍節度使。公累章牢辭，至以為恐開大臣希望僣忒之階。遂改淮南節度使。元豐間，文潞公亦加兩鎮，引魏公事辭，卒亦不拜。紹興中，張俊、韓世忠乃以捍虜有功，拜兩鎮，俄又加三鎮。二人皆武臣，不知辭。當時士大夫為之語曰：「若加一鎮，即為四鎮，如朱全忠矣，奈何！」

大駕初駐蹕臨安，故都及四方士民商賈輻啇，又創立官府，扁榜一新。好事者取以為對曰；「鈐轄諸道進奏院，詳定一司敕令所」，「王防禦契聖眼科，陸官人遇仙風藥」，「幹濕腳氣四斤丸，偏正頭風一字散」，「三朝禦裹陳忠翊，四世儒醫陸太丞」，「東京石朝議女婿，樂駐泊樂鋪西蜀」，「費先生外甥，寇保義卦肆」，如此凡數十聯，不能盡記。

高廟謂：「端硯如一段紫玉，瑩潤無瑕乃佳，何必以眼為貴耶。」晁以道藏硯必取玉鬥樣，喜其受墨汁多也。每曰：「硯若無池受墨，則墨亦不必磨，筆亦不必點，惟可作枕耳。」

呂吉甫問客：「蘇子瞻文辭似何人？」客揣摩其意，答之曰：「似蘇秦、張儀。」呂笑曰：「秦之文高矣，儀固不能望，子瞻亦不能也。」徐自誦其表語雲：「面折馬光於講筵，延辯韓琦之奏疏。」甚有自得之色，客不敢問而退。

陳師錫家享儀，謂冬至前一日為「冬住」，與歲除夜為對，蓋閩音也。予讀《太平廣記》三百四十捲有《盧頊傳》雲：「是夕，冬至除夜。」乃知唐人冬至前一日，亦謂之除夜。《詩•唐風》「日月其除」。除音直慮反。則所謂「冬住」者，「冬除」也。陳氏傳其語，而失其字耳。

老杜《寄薛三郎中》詩雲：「上馬不用扶，每扶必怒嗔。」東坡《送喬仝》詩雲：「上山如飛嗔人扶。」皆言老人也。蓋老人諱老，故爾。若少壯者，扶與不扶皆可，何嗔之有。

宣和末，有鉅賈舍三萬緡，裝飾泗洲普照塔，煥然一新。建炎中，商歸湖南，至池州大江中。一日晨興，忽見一塔十三級，水上南來。金碧照耀，而隨波傾蒦，若欲倒者。商舉家及舟師人人見之，皆驚怖誦佛。既漸近，有僧出塔下，舉手揖曰：「元是裝塔施主船。淮上方火災，大師將塔往海東行化去。」語未竟，忽大風作，塔去如飛，遂不見。未幾，乃聞塔廢於火。舒州僧廣勤與商船同行，親見之。

段成式《酉陽雜俎》言，揚州東市塔影忽倒，老人言海影翻則如此。沈存中以謂大抵塔有影必倒。予在福州見萬壽塔，成都見正法塔，蜀州見天目塔，皆有影，亦皆倒也。然塔之高如是，而景止三二尺，織悉皆具。或自天窗中下，或在廊廡間，亦未易以理推也。

唐彥猷《硯錄》言：「青州紅絲石硯，覆之以匣，數日墨色不幹。經夜即其氣上下蒸濡，著於匣中，有如雨露。」又雲：「紅絲硯必用銀作匣。」凡石硯若置銀匣中，即未幹之墨氣上騰，其墨乃著蓋上。久之，蓋上之墨複滴硯中，亦不必經夜也。銅錫皆然，而銀尤甚，雖漆匣亦時有之，但少耳。彥酞貴重紅絲硯，以銀為匣，見其蒸潤，而未嘗試他硯也。

賀方回狀貌奇醜，色青黑而有英氣，俗謂之賀鬼頭。喜校書，朱黃未嘗去手。詩文皆高，不獨攻長短句也。潘邠老《贈方回》詩雲：「詩束牛腰藏舊稿，書訛馬尾辨新讎。」有二子，曰房、曰稟。于文，「房」從方，「稟」從回，蓋寓父字于二子名也。

翟耆年字伯壽，父公巽參政之子也。能清言，工篆及八分。巾服一如唐人，自名唐裝。一日往見許郤彥周。彥周荅髻，著犢鼻褲，躡高屐出迎，伯壽愕然。彥周徐曰：「吾晉裝也，公何怪。」

元祐七年，哲廟納後，用五月十六日法駕出宣德門行親迎之禮。初，道家以五月十六日為天地合日，夫婦當異寢，違犯者必夭死，故世以為忌。當時太史選定，乃謂人主與後猶天地也，故特用此日。將降詔矣，皇太妃持以為不可，上亦疑之。宣仁獨以為此語俗忌耳，非典禮所載，遂用之。其後詔獄既興，宦者複謂：「若廢後可弭此禍。」上意亦不可回矣。

政和以後，斜封墨敕盛行，乃有以寺監長官視待制者，大抵皆以非道得之。晃叔用以謂「視待制」可對「如夫人」，蓋為清議貶黜如此。又往往以特恩賜金帶，朝路混淆，然猶以舊制不敢坐狨。故當時謂橫金無狨韉，與閣門舍人等耳。

聶山、胡直孺同為都司，一日過堂，從容為蔡京言道流之橫。京慨然曰：「君等不知耳，淫侈之風日熾，姑以齋醮少間之，不暇計此曹也。」京之善文過如此。

蔡京賜第，宏敞過甚。老疾畏寒，幕畾不能禦，遂至無設床處，惟撲水少低，間架亦狹，乃即撲水下作臥室。

秦熺作狀元時，蔡京親吏高叚猶在，謂人曰：「看他秦太師，吾主人乃天下至繆漢也。」叚當蔡氏盛時，官至拱衛大夫，領青州觀察使。靖康台評所謂廝養官為橫行是也。有王俞者，與之同列，官亦相等。靖康間，俞停廢，叚猶以武功大夫為浙東副總管，遂終其身，不復褫削。議者亦置之，或自有由也。

沈存中辨雞舌香為丁香，亹亹數百言，竟是以意度之。惟元魏賈思勰作《齊民要術》，第五卷有合香澤法，用雞舌香，注雲：「俗人以其似丁子，故謂之丁子香。」此最的確，可引之證，而存中反不及之，以此知博洽之難也。

顏延年作《靖節徵士誄》雲：「徽音遠矣，誰箴予闕？」王荊公用此意作《別孫少述》詩：「子今去此來何時，後有不可誰予規？」青出於藍者也。

先君讀山谷《乞貓》詩，歎其妙。晁以道侍讀在坐，指「聞道貓奴將數子」一句，問曰：「此何謂也？」先君曰：「老杜雲『暫止啼鳥將數子』，恐是其類。」以道笑曰：「君果誤矣。《乞貓詩》『數』字當音色主反。『數子』謂貓狗之屬多非一子，故人家初生畜必數之曰：『生幾子』。『將數子』猶言『將生子』也，與杜詩語同而意異。」以道必有所據，先君言當時偶不叩之以為恨。

翟公巽參政，靖康初召為翰林學士。過泗州，謁僧伽像，見{髟須}忽湧出長寸許，問他人，皆不見，怪之。一僧在旁曰：「公雖召還，恐不久複出。」公扣之，曰：「{髟須}出者，須出也。」果驗。

唐人詩中有曰無題者，率杯酒狎邪之語，以其不可指言，故謂之無題，非真無題也。近歲呂居仁、陳去非亦有曰無題者，乃與唐人不類，或真亡其題，或有所避，其實失於不深考耳。

翟公巽參政守會稽日，命工塑真武像。既成，熟視曰：「不似，不似。」即日毀之別塑，今告成觀西廡小殿立像是也。道士賀仲清在旁親見之，而不敢問。

古所謂揖，但舉手而已。今所謂喏，乃始於江左諸王。方其時，惟王氏子弟為之。故支道林入東見王子猷兄弟還，人問「諸王何如？」答曰：「見一群白項烏，但聞喚啞啞聲。」即今喏也。

荊公詩雲：「閉戶欲推愁，愁終不肯去。」劉賓客詩雲：「與老無期約，到來如等閒。」韓舍人子蒼取作一聯雲：「推愁不去還相覓，與老無期稍見侵，。比古句蓋益工矣。

四月十九日，成都謂之浣花遨頭，宴于杜子美草堂滄浪亭。傾城皆出，錦繡夾道。自開歲宴遊，至是而止，故最盛於他時。予客蜀數年，屢赴此集，未嘗不晴。蜀人雲：雖戴白之老，未嘗見浣花日雨也。

明州護聖長老法揚，藏其祖鄭舍人向所得仁廟東宮日《回賀歲旦書》，稱「皇太子某狀」，用太子左春坊之印。舍人是時猶為館職也。

湯岐公初秉政，偶刑寺奏牘有雲「生人婦」者。高廟問：「此問法否？」秦益公雲：「法中有夫婦人與無夫者不同。」上素喜岐公，顧問曰：「古亦有之否？」岐公曰：「古法有無，臣所不能記。然『生人婦』之語，蓋出《三國志•杜畿傳》。」上大驚，乃笑曰：「卿可謂博記矣。」益公陰刻，獨謂岐公純篤不忌也。

北方民家，吉凶輒有相禮者，謂之白席，多鄙俚可笑。韓魏公自樞密歸鄴，赴一姻家禮席，偶取盤中一荔枝，欲啖之。白席者遽唱言曰：「資政吃荔枝，請眾客同吃荔枝。」魏公憎其喋喋，因置不復取。白席者又曰：「資政惡發也，卻請眾客放下荔枝。」魏公為一笑。「惡發」，猶雲怒也。

唐自相輔以下，皆謂之京官，言官于京師也。其常參者曰常參官，未常參者曰未常參官。國初以常參官預朝謁，故謂之升朝官，而未預者曰京官。元豐官制行，以通直郎以上朝預宴坐，仍謂之升朝官，而按唐制去京官之名。凡條制及吏牘，止謂之承務郎以上，然俗猶謂之京官。

唐所謂丞郎，謂左右丞、六曹侍郎也。尚書雖序左右丞上，然亦通謂之丞郎，猶今言侍從官也。俗又謂之兩制，指內制而言，然非翰苑。西掖亦曰兩制，正如丞郎之稱。契丹僣號，有高坐官，亦侍從之比。坐字本犯禦嫌名。或謂丞郎為左右丞、中書門下侍郎，亦非也。

《唐高祖實錄》：武德二年正月甲子，下詔曰：「釋典微妙，淨業始於慈悲；道教沖虛，至德去其殘暴。況乎四時之禁，毋伐麛卵；三驅之禮，不取順從。蓋欲敦崇仁惠，蕃衍庶物，立政經邦，鹹率斯道。朕祗膺靈命，撫遂群生，言念亭育，無忘鑒昧。殷帝去網，庶踵前修；齊正舍牛，實符本志。自今每年正月、五月、九月十直日，並不得行刑。所在公私，宜斷屠殺。」此三長月斷屠殺之始也。唐大夫如白居易輩，蓋有遇此三齋月，杜門謝客，專延緇流作佛事者。今法至此月亦減去食羊錢，蓋其遺制。

卷九

蜀父老言：王小皤之亂，自言「我土鍋村民也，豈能霸一方」？有李順者，孟大王之遺孤。初，蜀亡，有晨興過摩訶池上者，見錦箱錦衾覆一繈褓嬰兒，有片紙在其中，書曰：「國中義士，為我養之。」人知其出於宮中，因收養焉，順是也，故蜀人惑而從之。未幾，小皤戰死，眾推順為主，下令複姓孟。及王師薄城，城且破矣，順忽飯城中僧數千人以祈福，又度其童子亦數千人，皆就府治削髮，衣僧衣。晡後分東西兩門出。出盡，順亦不知所在，蓋自髡而遁矣。明日，王師入城，捕得一髯士，狀頗類順，遂誅之，而實非也。有帶禦器械張舜卿者，因奏事，密言：「臣聞順已逸去，所獻首非也。」太宗以為害諸將之功，叱出將斬之，已而貸之，亦坐免官。及真廟天禧初，順竟獲於嶺南。初欲誅之於市，且令百官賀。呂文靖為知雜禦史，以為不可，但即獄中殺之。人始知舜卿所奏非妄也。蜀人又謂：順逃至荊渚，入一僧寺，有僧熟視曰：「汝有異相，當為百日偏霸之主，何自在此？汝宜急去，今年不死，尚有數十年壽。」亦可怪也。又雲方順之作，有術士拆順名曰：「是一百八日有西川耳，安能久也。」如朝而敗。

太宗太平興國四年，平太原，降為並州，廢舊城，徙州於榆次。今太原則又非榆次，乃三交城也。城在舊城西北三百里，亦形勝之地。本名故軍，又嘗為唐明鎮。有晉文公廟，甚盛。平太原後三年，帥潘美奏乞以為並州。從之。於是徙晉文公廟，以廟之故址為州治。又徙陽曲縣於三交，而榆次複為縣。國史所載頗略。方承平時，太原為大鎮，其興廢人人能知之，故史亦不備書。今陷沒幾七十年，遂有不可詳者矣。

唐小說載：有人路逢奔馬入都者，問何急如此。其人答曰：「應不求聞達科。」本朝天聖中，初置賢良方正等六科，許少卿監以上奏舉，自應者亦聽，俄又置高蹈丘園科，亦許自於所在投狀求試，時以為笑。予少時為福州寧德縣主簿，提刑樊茂實以職狀舉予曰：「有聲于時，不求聞達。」後數月，再見之，忽問曰：「何不來取奏狀？」予笑答之，曰：「恐不稱舉詞，故不敢。」茂實亦笑，顧書吏促發奏，然予竟不投也。

成都士大夫家法嚴。席帽行範氏，自先世貧而未仕，則賣白龍丸，一日得官，止不復賣。城北郭氏賣豉亦然。皆不肯為市井商賈，或舉貨營利之事。又士人家子弟，無貧富皆著蘆心布衣，紅勒帛狹如一指大，稍異此則共嘲笑，以為非士流也。

《周禮》蟈氏注雲：「蟈，今禦所食蛙也。」《漢書•霍光傳》亦有「丞相擅減少宗廟羔菟蛙」。此何等物，而漢人以供玉食及宗廟之薦耶？古今事不同如此。

真宗禦集有《苑中賞花》詩十首，內一首《龍柏花》。李文饒《平泉山居草木記》有「藍田之龍柏」，宋子京又有《真珠龍柏》詩，劉子儀、晁以道、朱希真亦皆有此作。予長於江南，未嘗見也。或雲本出鄜、坊間。

舒煥堯文，東坡公客，建炎中猶在。有子為湖南一縣尉，遇盜燒死，堯文年九十矣，憂悸得病而卒。

陳無已子豐，詩亦可喜，晁以道集中有《謝陳十二郎詩卷》是也。建炎中，以無已故，特命官。李鄴守會稽，來從鄴作攝局。鄴降虜，豐亦被系累而去，無已之後遂無在江左者。豐亦不知存亡，可哀也。

劉道原壯輿，載世藏書甚富。壯輿死，無後，書錄于南康軍官庫。後數年，胡少汲過南康，訪之，已散落無餘矣。

行在百官，以祠事致齋於僧寺，多相與遍遊寺中，因遊旁近園館，或齋于道宮亦然。按：張文昌《僧寺宿齋詩》雲：「晚到金光門外寺，寺中新竹隔簾多。齋官禁與僧相見，院院開門不得過。」乃知唐齋禁之嚴如此。今律所雲作祀事悉禁是也。

韓子蒼詩，喜用「擁」字，如「車騎擁西疇」、「船擁清溪尚一樽」之類。出於唐詩人錢起「城隅擁歸騎」也。

政和神霄玉清萬壽宮，初止改天甯萬壽觀為之，後別改宮觀一所，不用天寧。若州城無宮觀，即改僧寺。俄又不用宮觀，止改僧寺。初通撥賜產千畝，已而豪奪無涯。西京以崇德院為宮，據其產一萬二千畝，賃舍錢、園利錢又在其外。三泉縣以不隸州，特置。已而凡縣皆改一僧寺為神霄下院，駸駸日張，至宣和未方已。

天下神霄，皆賜威儀，設於殿帳座外，面南。東壁，從東第一架六物：曰錦傘、曰絳節、曰寶蓋、曰珠幢、曰五明扇、曰旌；從東第二架六物：曰絲拂、曰幡、曰鶴扇二、曰金鋮、曰如意；西壁，從東第一架六物：曰如意、曰玉斧、曰鶴扇二、曰幡、曰絲拂；西壁，從東第二架曰旌、曰五明扇、曰珠幢、曰寶蓋、曰絳節、曰錦傘。東南經兵火，往往不復在。蜀中多徒于天慶觀聖祖殿，今猶有存者。

神霄以長生大帝君、青華帝君為主，其次曰蓬萊靈海帝君、西元大帝君、東井大帝君、西華大帝君、清都大帝君、中黃大帝君。又有左右仙伯，東西台吏，二十有二人，繪於壁。又有韓君丈人，祀于側殿，曰此神霄帝君之高賓也。其說皆出於林靈素、張虛白、劉煉。

天禧中，以王捷所作金寶牌賜天下。至宣和末，又以方士劉知常所煉金輪頒之天下神霄宮，名曰神霄寶輪。知常言其法以水煉之成金，可鎮分野兵饑之災。時宣和七年秋也，遣使押賜天下。太常方下奉安寶輪儀制，而虜寇已渡矣。

本朝康保裔，真廟時為高陽關都部署。契丹入寇，戰死。祖志忠，後唐明宗時討王都戰死。父再遇，太祖時為將，討李筠戰死。三世皆死國事。

天聖初，宋元憲公在場屋日，夢魁天下。故事，四方舉人集京師，當入見，而宋公姓名偶為眾人之首，禮部奏舉人宋郊等，公大惡之，以為夢徵止此矣，然其後卒為大魁。紹興初，張子韶亦夢魁天下，比省試，類榜坐位圖出，其第一人則張九成也。公殊怏怏。及廷試，唱名亦冠多士，與元憲事正同。

王冀公自金陵召還，不降詔，止於茶藥合中賜禦飛白「王欽若」三字，而中使口傳密旨，冀公即上道。至國門，輔臣以下皆未知。政和中，蔡太師在錢塘，一日中使賜茶藥，亦於合中得大玉，環徑七寸，色如截肪。京拜賜，即治行。後二日，詔至，即日起發。二事略相似，然非二人者，必無此事也。

《孫策傳》：張津常著絳帕頭。帕頭者，巾幘之類，猶今言襆頭也。韓文公雲「以紅帕首」，已為失之。東坡雲「絳帕蒙頭讀道書」。增一「蒙」字，其誤尤甚。

貴臣有疾宣醫及物故敕葬，本以為恩，然中使挾御醫至，凡藥必服，其家不敢問，蓋有為醫所誤者。敕葬則喪家所費，至傾竭貲貨，其地又未必善也。故都下諺曰：「宣醫納命，敕葬破家。」慶曆中，始有詔：「已降指揮敕葬，而其家不願者聽之。」西人雲：「姚麟敕葬乃絕地，故其家遂衰。」

範文正公喜彈琴，然平日止彈《履霜》一操，時人謂之範履霜。

韓子蒼《和錢遜叔詩》雲：「叩門忽送銅山句，知是賦詩人姓錢。」蓋唐詩人錢起賦詩以姓為韻，有「銅山許鑄錢」之句。

撫州紫府觀真武殿像，設有六丁六甲神，而六丁皆為女子像。黃次山書殿榜曰：「感通之殿。」感通乃醴泉觀舊名（至和二年十二月賜名），而像設亦醴泉舊制也。

東坡先生在中山作《戚氏樂府詞》最得意，幕客李端叔三百四十餘字，敘述甚備。欲刻石傳後，為定武盛事，會謫去，不果，今乃不載集中。至有立論排詆，以為非公作者，識真之難如此哉。

予在成都，偶以事至犀浦，過松林甚茂，問馭卒：「此何處？」答曰：「師塔也。」蓋謂僧所葬之塔。於是乃悟杜詩「黃師塔前江水東」之句。

南朝詞人謂文為筆，故《沈約傳》雲：「謝玄暉善為詩，任彥升工於筆，約兼而有之。」又《庾肩吾傳》，梁簡文《與湘東王書》，論文章之弊曰：「詩既若此，筆又如之。」又曰：「謝朓、沈約之詩，任昉、陸倕之筆。」《任昉傳》又有「沈詩」、「任筆」之語。老杜《寄賈至嚴武》詩雲：「賈筆論孤憤，嚴詩賦幾篇。」杜牧之亦雲：「杜詩韓筆愁來讀，似倩麻姑庠處抓。」亦襲南朝語爾。往時諸晁謂詩為詩筆，亦非也。

東蒙蓋終南山峰名。杜詩雲：「故人昔隱東蒙峰，已佩含景蒼精龍。故人今居子午穀，獨在陰崖結茅屋。」皆長安也。種明《東蒙新居詩》亦雲：「登遍終南峰，東蒙最孤秀。」南士不知，故注杜詩者妄引顓臾為東蒙主，以為魯地。

紹興初，程氏之學始盛，言者排之，至譏其幅巾大袖。胡康侯力辨其不然，曰：「伊川衣冠，未嘗與人異也。」然張文潛元祐初《贈趙景平主簿詩》曰：「明道新墳草已春，遺風猶得見門人。定知魯國衣冠異，盡戴林宗折角巾。」則是自元祐初，為程學者幅巾已與人異矣。衣冠近古，正儒者事，譏者固非，辨者亦未然也。

晁氏世居都下昭德坊，其家以元祐黨人及元符上書籍記，不許入國門者數人，之道其一也。嘗于鄭、洛道中，遇降羌，作詩雲：「沙場尺棰致羌渾，玉陛俱承雨露恩。自笑百年家鳳闕，一生腸斷國西門。」方是時，士大夫失職如此，安得不兆亂乎？

鄭介夫喜作詩，多至數千篇。謫英州，遇赦得歸，有句雲：「未言路上舟車費，尚欠城中酒藥錢。」絕似王元之也。

元祐初，蘇子由為戶部侍郎，建言：「都水監本三司之河渠案，將作監本三司之修造案，軍器監本三司之甲胄案。三司，今戶部也，而三監乃屬工部。請三監皆兼隸戶部。凡有所為，戶部定其事之可否，裁其費之多寡，而工部任其工之良楛，程其作之遲速。」朝廷從其言，為立法。及紹聖中，以為害元豐官制，罷之。建中靖國中，或欲複從元祐，已施行矣，時豐相之為工部尚書，獨持不可，曰：「設如都水監塞河，軍器監造軍器，而戶部以為不可則已矣，若以為可，則並任其事可也。今若戶部吝其費裁損之，乃令工部任河之決塞。器之利鈍，為工部者不亦難乎？」議遂寢。相之本主元祐政事者，然其言公正不阿如此，可謂賢矣。

徵宗嘗乘輕舟泛曲江，有宮嬪持寶扇乞書者。上攬筆亟作草書一聯雲：「渚蓮參法駕，沙鳥犯鉤陳。」俄複取筆塗去「犯鉤陳」三字，曰：「此非佳語。」此聯實李商隱《陳宮詩》，亦不祥也。李耕道雲。

東坡在黃州時，作《西捷詩》曰：「漢家將軍一丈佛，詔賜天閑八尺龍。露布朝馳玉關塞，捷烽夜到甘泉宮。似聞指麾築上郡，已覺談笑無西戎。放臣不見天顏喜，但覺草木皆春容。」一丈佛者，王中正也。以此詩為非東坡作耶，氣格如此，孰能辦之？以為果東坡作耶，此老豈譽王中正者？蓋刺之也。以《三百篇》言之，「君子偕老」是矣。

南朝謂北人曰傖父，或謂之虜父。南齊王洪軌，上穀人，事齊高帝，為青冀二州刺史，勵清節，州人呼為虜父使君。今蜀人謂中原人為虜子，東坡詩「久客厭虜饌」是也，因目北人仕蜀者為虜官。晁子止為三榮守，民有訟資官縣尉者，曰：「縣尉虜官，不通民情。」子止為窮治之，果負冤。民既得直，拜謝而去。子止笑諭之曰：「我亦虜官也，汝勿謂虜官不通民情。」聞者皆笑。

紹興末，予見陳魯公。留飯，未食，而楊郡王存中來白事，魯公留予便坐而見之。存中方不為朝論所與，予年少，意亦輕之，趨幕後聽其言。會魯公與之言及邊事，存中曰：「士大夫多謂當列兵淮北，為守淮計，即可守，因圖進取中原；萬一不能支，即守大江未晚。此說非也。士惟氣全乃能堅守，若俟其敗北，則士氣已喪，非特不可守淮，亦不能守江矣。今據大江之險，以老彼師，則有可勝之理。若我師克捷，士氣已倍，彼奔潰不暇，然後徐進而北，則中原有可取之理。然曲折尚多，兵豈易言哉！」予不覺太息曰：「老將要有所長。」然退以語朝士，多不解也。

東坡在嶺海間，最喜讀陶淵明、柳子厚二集，謂之南遷二友。予讀宋白尚書《玉津雜詩》，有雲：「坐臥將何物？陶詩與柳文。」則前人蓋有與公暗合者矣。

淩霄花未有不依木而能生者，惟西京富鄭公園中一株，挺然獨立，高四丈，圍三尺餘，花大如杯，旁無所附。宣和初，景華苑成，移植于芳林殿前，畫圖進禦。

政和、宣和間，妖言至多。織文及纈帛，有遍地桃冠，有並桃香，有佩香曲，有賽兒，而道流為公卿受籙。議者謂：桃者，逃也；佩香者，背鄉也；賽者，塞也；籙者，戮也。蔡京書神霄玉清萬壽宮及玉皇殿之類，玉字旁一點，筆勢險急。有道士觀之曰：「此點乃金筆，而鋒芒侵王，豈吾教之福哉？」侍晨李德柔勝之親聞其言，嘗以語先君。又林靈素詆釋教，謂之「金狄亂華」。當時「金狄」之語，雖詔令及士大夫章奏碑版亦多用之，或以為靈素前知金賊之禍，故欲廢釋氏以厭之。其實亦妖言耳。

近世士大夫多不練故事，或為之語曰：「上若問學校法制，當對曰：「有劉士祥在。」問典禮因革，當對曰：「有齊聞韶在。」士祥、聞韶，蓋國子監太常寺老吏也。史院有竊議史官者，曰：「史官筆削有定本，個個一樣。」或問何也，曰：「將吏人編出《日曆》中，『臣僚上言』字塗去『上』字，其後『奉聖旨依』字亦塗去，而從旁註『從之』二字，即一日筆削了矣。」

政和後，道士有賜玉方符者，其次則金方符，長七寸，闊四寸，面為符，背鑄禦書曰：「賜某人，奉以行教。有違天律，罪不汝貸。」結於當心，每齋醮則服之。會稽天甯萬壽觀有老道士盧浩真者，嘗被金符之賜。予少時親見之。

世傳《唐呂府君敕葬碑》。呂名惠恭，僧大濟之父。大濟，代宗時內道場僧也，官至殿中監，故惠恭贈官為兗州刺史，而官為營葬。宣和中，會稽天甯觀道士張若水官為蕊珠殿校籍，贈其父為朝奉大夫，母封宜人。嘗見其母贈誥雲：「嘉其教子之勤，寵以宜家之號。」詩人林子來亦有《贈道官萬大夫焚黃詩》詩。然二人者，品秩猶未高，若林靈素以侍晨，恩數視執政，則贈官必及三代矣。大抵當時道流，濫恩不可勝載，中更喪亂，史皆不得書，此偶因事見之耳。

北都有魏博書度使田緒《遺愛碑》，張弘靖書；何進滔《德政碑》，柳公權書，皆石刻之傑也。政和中，梁左丞子美為尹，皆毀之，以其石刻新頒《五禮新儀》。

近世名士：李泰發（光），一字泰定；晁以道（說之），一字伯以；潘義榮（良貴），一字子賤；張全真（守），一字子固；周子充（必大），一字洪道；芮國器（燁），一字仲蒙；林黃中（栗），一字寬夫；朱元晦（熹），一字仲晦。人稱之，多以舊字，其作文題名之類必從後字，後世殆以疑矣。

王荊公熙甯初召還翰苑。初侍經筵之日，講《禮記》「曾參易簀」一節，曰：「聖人以義制禮，其詳見於床第之間。君子以仁行禮，其勤至於垂死之際。姑息者，且止之辭也，天下之害，未有不由於且止者也。」此說不見於文字，予得之於從伯父彥遠。

卷十

世多言白樂天用「相」字，多從俗語作思必切，如「為問長安月，如何不相離」是也。然北人大抵以「相」字作入聲，至今猶然，不獨樂天。老杜雲：「恰似春風相欺得，夜來吹折數枝花。」亦從入聲讀，乃不失律。俗謂南人入京師，效北語，過相藍，輒讀其榜曰大廝國寺，傳以為笑。

中貴楊戩，於堂後作一大池，環以廊廡，扃牜周密。每浴時，設浴具及澡豆之屬於池上，乃盡屏人，躍入池中游泳，卒移時而出，人莫得窺，然但謂其性喜浴于池耳。一日，戩獨寢堂中，有盜入其室，忽見床上乃一蛤蟆，大可一床，兩目如金，光彩射人。盜為之驚僕，而蛤蟆已複變為人，乃戩也。起坐握劍，問曰：「汝為何人？」盜以實對。戩擲一銀香球與之曰：「念汝迫貧，以此賜汝，切勿為人言所見也。」盜不敢受，拜而出。後以他事系開封獄，自道如此。

廟諱同音。「署」字常恕反，「樹」字如遇反，然皆諱避，則以為一字也。《北史•杜弼傳》：「齊神武相魏時，相府法曹辛子炎諮事雲：『取署字。』子炎讀『署』為『樹』，神武怒其犯諱，杖之。」則「署」與「樹」音不同，當時雖武人亦知之，而今學士大夫乃不能辨。方嘉祐、治平之間，朝士如宋次道、蘇子容輩，皆精於字學，亦不以為言，何也？

東坡素知李廌方叔。方叔赴省試，東坡知舉，得一卷子，大喜，手批數十字，且語黃魯直曰：「是必吾李廌也。」及拆號，則章持致平，而廌乃見黜。故東坡、山谷皆有詩在集中。初，廌試罷歸，語人曰：「蘇公知舉，吾之文必不在三名後。」及後黜，廌有乳母年七十，大哭曰：「吾兒遇蘇內翰知舉不及第，它日尚奚望？」遂閉門睡，至夕不出。發壁視之，自縊死矣。廌果終身不第以死，亦可哀也。

楊文公雲：「豈朝遊岱之魂，遂協生桑之夢。」世以其年四十八，故稱其用「生桑之夢」為切當，不知「遊岱之魂」出《河東記》韋齊休事，亦全句也。

閩中有習左道者，謂之明教。亦有《明教經》，甚多刻版摹印，妄取道藏中校定官名銜贅其後。燒必乳香，食必紅蕈，故二物皆翔貴。至有士人宗子輩，眾中自言：「今日赴明教齋。」予嘗詰之：「此魔也，奈何與之遊？」則對曰：「不然，男女無別者為魔，男女不親授者為明教。明教，婦人所作食則不食。」然嘗得所謂《明教經》觀之，誕謾無可取，真俚俗習妖妄之所為耳。又或指名族士大夫家曰：「此亦明教也。」不知信否。偶讀徐常侍《稽神錄》雲：「有善魔法者，名曰明教。」則明教亦久矣。

芰，菱也。今人謂卷荷為罷荷。罷，立也。卷荷出水面，亭亭植立，故謂之罷荷。或作爸，非是。白樂天《池上早秋詩》雲：「荷爸綠參差，新秋水滿池。」乃是言荷及菱二物耳。

蔡太師作相時，衣青道衣，謂之太師青。出入乘棕頂轎子，謂之太師轎子。秦太師作相時，裹頭巾，當面偶作一折，謂之「太師錯」；折樣第中窗上下及中一二眼作方眼，餘作疏欞，謂之太師窗。

張魏公有重望，建炎以來置左右相多矣，而天下獨目魏公為張右相；丞相帶都督亦數人，而天下獨目魏公為張都督，雖夷狄亦然。然魏公隆興中再入，亦止於右相領都督，乃知有定數也。

東坡《絕句》雲：「梨花澹白柳深青，柳絮飛時花滿城。惆悵東闌一株雪，人生看得幾清明。」紹興中，予在福州，見何晉之大著，自言嘗從張文潛遊，每見文潛哦此詩，以為不可及。余按杜牧之有句雲：「砌下梨花一堆雪，明年誰此憑闌幹。」東坡固非竊牧之詩者，然竟是前人已道之句，何文潛愛之深也，豈別有所謂乎？聊記之以俟識者。

今人謂後三日為「外後日」，意其俗語耳。偶讀《唐逸史•裴老傳》，乃有此語。裴，大曆中人也，則此語亦久矣。

嚴州建德縣有崇勝院，藏天聖五年內降劄子設道場雲：「皇太后賜銀三十兩，皇太妃施錢二十貫，皇后施錢十貫，朱淑儀施錢五貫。」有仁廟飛白禦書，今皆存。蓋院有僧嘗際遇真廟，召見賜衣及香燭故也。猶可想見祖宗恭儉之盛。予在郡初不聞，迫代歸，始如之，不及刻石，至今為恨。

徐敦立侍郎頗好謔，紹興末，嘗為予言：「柳子厚《非國語》之作，正由平日法《國語》為文章，看得熟，故多見其疵病。此俗所謂沒前程者也。」予曰：「東坡公在嶺外特喜子厚文，朝夕不去手，與陶淵明並稱二友。及北歸，與錢濟明書，乃痛詆子厚《時令》、《斷刑》、《四維》、《貞符》諸篇，至以為小人無忌憚者。豈亦由朝夕白繹耶？恐是《非國語》之報。」敦立為之抵掌絕倒。

蔡攸初以淮康節領相印，徽宗賜曲宴，因語之曰：「相公公相子。」蓋是時京為太師，號公相。攸即對曰「人主主人翁」。其善為諧給如此。

白樂天雲：「微月初三夜，新蟬第一聲。」晏元憲雲：「綠樹新蟬第一聲。」王荊公雲：「去年今日青松路，憶似聞蟬第一聲。」三用而愈工，信詩之無窮也。

蘇子容詩雲：「起草才多封卷速，把麻人眾引聲長。」蘇子由詩雲：「明日白麻傳好語，曼聲微繞殿中央。」蓋昔時宣制，皆蔓延其聲，如歌詠之狀。張天覺自小鳳拜右揆，有旨下閣門，令平讀，遂為故事。

蔡元長當國時，士大夫問軌革，往往畫一人戴草而祭，輒指之曰：「此蔡字也，必由其門而進。」及童貫用事，又有畫地上奏樂者，曰：「土上有音，童字也。」其言亦往往有驗。及二人者廢，則亦無複佔得此卦。紹興中，秦會之專國柄，又多畫三人，各持禾一束，則又指之曰：「秦字也。」其言亦頗驗。及秦氏既廢，亦無複佔得此卦矣。若以為妄，則紹興中如黑象輩畜書數百冊，對人檢之，予親見其有三人持禾者在其間，亦未易測也。

祖宗時，有知樞密院及同知、簽署之類。治平後，避諱改曰簽書。政和以後，宦者用事，輒改內侍省都都知曰知內侍省事，都知曰同知內侍省事，押班曰簽書內侍省事，蓋僣視密院也。建炎中，始復舊。近有道士之行天心法者，自結銜曰知天樞院事，亦有稱同知、簽書者，又可一笑也。

《考工記》「弓人」注雲：「<月直>，亦黏也；音職。」今婦人發有時為膏澤所黏，必沐乃解者，謂之<月直>，正當用此字。

司馬侍郎朴陷虜後，妾生一子于燕，名之曰通國，實取蘇武胡婦所生子之名名之，而國史不書，其家亦諱之。

太祖開國，雖追尊僖祖以下四廟，然惟宣祖、昭憲皇后為大忌，忌前一日不坐，則太祖初不以僖祖為始祖可知。真宗初，罷宣祖大忌。祥符中，下詔複之。然未嘗議及僖祖，則真宗亦不以僖祖為始祖可知。今乃獨尊僖祖，使宋有天下二百四十餘年，太祖尚不正東向之位，恐禮官不當久置不議也。

興國中，靈州貢馬，足各有二距。其後靈州陷於西戎。宣和中，燕山府貢馬亦然，而北虜之禍遂作。

周越《書苑》雲：郭忠恕以為小篆散而八分生，八分破而隸書出，隸書悖而行書作，行書狂而草書聖。以此知隸書乃今真書。趙明誠謂誤以八分為隸，自歐陽公始。

太宗時史官張洎等撰太祖史，凡太宗聖諭及史官採摭之事，分為朱墨書以別之，此國史有朱墨本之始也。元祐、紹聖皆嘗修《神宗實錄》。紹聖所修既成，焚元祐舊本，有敢私藏者皆立重法。久之，內侍梁師成家乃有朱墨本，以墨書元祐所修，朱書紹聖所修，稍稍傳于士大夫家。紹興初，趙相鼎提舉再撰，又或以雌黃書之，目為黃本。然世罕傳。

先太傅慶曆中賜紫章服，赴閣門拜賜，乃塗金魚袋也。豈官品有等差歟？

史丞相言高廟嘗臨《蘭亭》，賜壽皇于建邸。後有批字雲：「可依此臨五百本來看。」蓋兩宮篤學如此。世傳智永寫《千文》八百本，於此可信矣。

晉人避其君名，猶不避嫌名。康帝名岳，鄧嶽改名嶽。

唐初不避二名。太宗時猶有民部，李世綍、虞世南皆不避也。至高宗即位，始改為戶部。世南已卒，世綍去「世」字，惟名綍。或者尚如古卒哭乃諱歟？

唐王建《牡丹》詩雲：「可憐零落蕊，收取作香燒。」雖工而格卑。東坡用其意雲：「未忍污泥沙，牛酥煎落蕊。」超然不同矣。

張繼《楓橋夜泊》詩雲：「姑蘇城外寒山寺，夜半鐘聲到客船。」歐陽公嘲之雲：「句則佳矣，其如夜半不是打鐘時。」後人又謂惟蘇州有半夜鐘，皆非也。按於鄴《褒中即事》詩雲：「遠鐘來半夜，明月入千家。」皇甫冉《秋夜宿會稽嚴維宅》詩雲：「秋深臨水月，夜半隔山鐘。」此豈亦蘇州詩耶？恐唐時僧寺，自有夜半鐘也。京都街鼓今尚廢，後生讀唐詩文及街鼓者，往往茫然不能知，況僧寺夜半鐘乎？

宋文安公《自禁庭謫鄜畤》詩雲：「九月一日奉急宣，連忙趨至閣門前。忽為典午知何罪，謫向鄜州更憮然。」蓋當時謫黜者，召至閣門受命乃行也。

宋文安公集中有《省油燈盞》詩，今漢嘉有之，蓋夾燈盞也。一端作小竅，注清冷水於其中，每夕一易之。尋常盞為火所灼而燥，故速幹，此獨不然，其省油幾半。邵公濟牧漢嘉時，數以遺中朝士大夫。按：文安亦嘗為玉津令，則漢嘉出此物幾三百年矣。

祥符中，有布衣林虎上書，真廟曰：「此人姓林名虎，必尚怪者也。」罷遣之。宣和中，有林虎者賜對，徽宗亦異之，賜名於「虎」上加「竹」。然字書初無此字，乃自稱「塤{ 虎}」之「{虎}」。而書名不敢增，但作「{虎}」雲。

吳中卑薄，斷地二三尺輒見水。予頃在南鄭，見一軍校，火山軍人也。言火山之南，地尤枯瘠，鋤所及，烈焰應手湧出，故以「火山」名軍，尤為異也。

《楚語》曰：「若武丁之神明也，其聖之睿廣也，其治之不疚也，猶自為未艾。」荊公嘗摘取「睿廣」二字入表語中。蔡京為翰林學士，議神宗諡，因力主「睿廣」二字，而忘其出《楚語》也。範彝叟折之曰：「此《楚語》所載，先帝言必稱堯、舜，今乃舍六經而以《楚語》為尊號，可乎？」京遂屈。韓丞相師朴亦雲：「睿廣但可作僧法名耳。」時亦以為名言。

今人謂貝州為甘陵，吉州為廬陵，常州為毗陵，峽州為夷陵，皆自其地名也。惟嚴州有嚴光釣瀨，名嚴陵瀨。嚴陵乃其姓字，瀨是釣處，若謂之嚴瀨尚可，今俗乃謂之嚴陵，殊可笑也。

唐質肅公參禪，得法於浮山遠神師。嘗作《贈僧詩》雲：「今日是重陽，勞師訪野堂。相逢又無語，籬下菊花黃。」

今人謂娶婦為「索婦」，古語也。孫權欲為子索關羽女，袁術欲為子索呂布女，皆見《三國志》。

元豐間，有俞充者，諂事中官王中正，中正每極口稱之。一日，充死，中正輒侍神廟言：「充非獨吏事過人遠甚，參禪亦超然悟解。今談笑而終，略無疾恙。」上亦稱歎，以語中官李舜舉。舜舉素敢言，對曰：「以臣觀之，止是猝死耳。」人重其直。

古所謂路寢，猶今言正廳也。故諸侯將薨，必遷于路寢，不死於婦人之手，非惟不瀆，亦以絕婦寺矯命之禍也。近世乃謂死於堂奧為終於正寢，誤矣。前輩墓誌之類數有之，皆非也。黃魯直詩雲：「公虛采蘋宮，行樂在小寢。」按：魯僖公薨於小寢。杜預謂「小寢，夫人寢也」。魯直亦習于近世，謂堂為正寢，故以小寢為妾媵所居耳。不然，既雲「虛采蘋宮」，又雲「在小寢」，何耶？

王黼作相，其子閎孚作待制，造朝才十四歲，都人目為「胡孫待制」。

晉人所謂見何次道，令人慾傾家釀，猶雲欲傾竭家貲以釀酒飲之也。故魯直雲：「欲傾家以繼酌。」韓文公藉以作簟詩雲：「有賣直欲傾家貲。」王平父《謝先大父贈簟詩》亦雲：「傾家何計效。」韓公皆得晉人本意。至朱行中舍人有句雲：「相逢盡欲傾家釀，久客誰能散橐金。」用家釀對橐金，非也。

錢勰字穆，范祖禹字淳，皆一字。交友以其難呼，故增「父」字，非其本也。

錢穆父風姿甚美，有九子。都下九子母祠作一巾貯美丈夫，坐於西偏，俗以為九子母之夫。故都下謂穆父為「九子母夫」。東坡贈詩雲：「九子羨君門戶壯。」蓋戲之也。

保壽禪師作《臨濟塔銘》雲：「師受黃櫱印可，尋抵河北鎮州城東，臨滹沱河側小院住持，名臨濟。其後墨君和太尉于城中舍宅為寺，亦以臨濟為名。」（墨君和名見《唐書》及《五代史》）其事甚詳。近見呂元直丞相《燕魏錄》載：「真定安業坊臨濟院，乃昭憲杜太后故宅。」按：保壽與臨濟乃師弟子，不應有誤。豈所謂臨濟院者，又嘗遷徙耶？

謝任伯參政在西掖草蔡太師謫散官制，大為士大夫所稱。其數京之罪曰：「列聖詒謀之憲度，掃蕩無餘；一時異議之忠賢，耕鋤略盡。」其語出於張文潛論唐明皇曰「太宗之法度，廢革略盡；貞觀之風俗，變壞無餘」也。

呂進伯作《考古圖》雲：「古彈棋局，狀如香爐。」蓋謂其中隆起也。李義山詩雲：「玉作彈棋局，中心亦不平。」今人多不能解。以進伯之說觀之，則粗可見，然恨其藝之不傳也。魏文帝善彈棋，不復用指，第以手巾角拂之。有客自謂絕藝，及召見，但低首以葛巾角指之，文帝不能及也。此說今尤不可解矣。大名龍興寺佛殿有魏宮玉石彈棋局，上有黃初中刻字，政和中取入禁中。

昭德諸晁謂「婿為借倩」之「倩」，雲近世方訛為「倩盼」之「倩」。予幼小不能叩所出，至今悔之。

紹聖、元符之間，有馬從一者，監南京排岸司。適漕使至，隨眾迎謁。漕一見怒甚，即叱之曰：「聞汝不職，本欲按汝，何以不亟去，尚敢來見我耶！」從一皇恐，自陳湖湘人，迎親竊祿，求哀不已。漕察其語南音也，乃稍霽威雲：「湖南亦有司馬氏乎？」從一答曰：「某姓馬，監排岸司耳。」漕乃微笑曰：「然則勉力職事可也。」初蓋誤認為溫公族人，故欲害之。自是從一刺謁，但稱監南京排岸而已。傳者皆以為笑。

蔡太師父准，葬臨平山，為駝形。術家謂駝負重則行，故作塔於駝峰。而其墓以錢塘江為水，越之秦望山為案，可謂雄矣。然富貴既極，一旦喪敗，幾於覆族，至今不能振。俗師之不可信如此。

《該聞錄》言：「皮日休陷黃巢為翰林學士，巢敗被誅。」今《唐書》取其事。按：尹師魚作《大理寺丞皮子良墓誌》，稱：「曾祖日休，避廣明之難，徙籍會稽，依錢氏，官太常博士，贈禮部尚書。祖光業，為吳越丞相。父璨，為元帥府判官。三世皆以文雄江東。」據此，則日休未嘗陷賊為其翰林學士被誅也。光業見《吳越備史》頗詳。孫仲容在仁廟時，仕亦通顯，乃知小說謬妄，無所不有。師魯文章傳世，且剛直有守，非欺後世者，可信不疑也。故予表而出之，為襲美雪謗於泉下。

鄒忠公夢徽廟賜以筆，作詩記之。未幾，疾不起。說者謂「筆」與「畢」同音，蓋杜牧夢改名畢之類。

唐小說載李紓侍郎罵負販者雲：「頭錢價奴兵。」「頭錢」，猶言「一錢」也。故都俗語雲「千錢精神頭錢賣」，亦此意雲。

楊樸處士詩雲：「數個胡皴徹骨幹，一壺村酒膠（去聲）牙酸。」《南楚新聞》亦雲：「一楪氈根數十皴，盤中猶自有紅鱗。」不知皴何物，疑是餅餌之屬。

白樂天《寄裴晉公詩》雲：「聞說風情筋力在，只如初破蔡州時。」王禹玉《送文太師》詩雲：「精神如破如州時。」用白語而加工，信乎善用事也。

***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老學庵筆記 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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